幽暗的辦公室裡,只有十二面螢幕發出的幽幽藍光。電腦風扇的運轉聲像是不斷倒數的脈搏。
林克,這個在市場中被稱為「深海巨獸」的男人,正盯著如瀑布般墜落的點位。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像一名準備扣下扳機的狙擊手。
就在三年前,他曾站在摩天大樓的最頂層,面對著國內最大金控集團的執行長。那是一場令人窒息的招攬。「只要你簽字,你就是我們首席操盤官。」執行長將一份合約推到他面前,眼神裡透著施捨的傲慢,「我們會給你最頂尖的設備、最完備的風控團隊,還有讓你這輩子都花不完的安家費。你不需要再像個賭徒一樣,每天擔心明天的早餐在哪裡。」
林克低頭看著那份合約。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枷鎖扣上的聲音。他知道,只要點頭,他就能從此衣食無憂,但他那些瘋狂的直覺、地獄般的檢討,以及對市場純粹的搏殺,都將被禁錮在「年度績效報告」與「合規檢查」的囚牢裡。
執行長看出了他的猶豫,語氣微冷:「林克,這是在保護你。你現在是王者,但如果不依附體系,你總有一天會被市場撕碎。跪下來,加入我們,是為了站得更穩。」
林克緩緩抬起頭,看著落地窗外繁華的街景。那一瞬間,他體內那股被數據餵養大的野性徹底炸裂。
「站得穩?」林克笑了,笑容冷冽得像臘月的冰,「王者一旦下跪,脊樑骨就斷了。斷了的人,這輩子就再也站不直了。」
他猛地站起身,沒有看那份鑲金的合約一眼,轉身走向大門。
「你要去哪裡?」執行長在後方怒吼。
「我要單幹!」
林克的聲音在長廊裡迴盪,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回到現在。
螢幕上的紅色數字瘋狂跳動,林克的額頭滲出細汗。他已經連續操作了十六個小時,胃部微弱的抽痛提醒著他的極限。
這是一場與市場集體意識的死鬥。沒有團隊、沒有後援、沒有退路。
「來吧。」他自言自語,眼神中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敲下了那筆足以震動整個市場的單量。在這一刻,他不是誰的雇員,不是體制的齒輪。他是這片殺戮戰場上,唯一的、站得筆直的王。
這是一篇關於「跌落」與「對價」的小說。與林克的決絕不同,愛德華的故事是一場安靜而沉重的交易。
【地球的另一端|華爾街的斷脊者】
曼哈頓第五大道,頂層露台的風帶著冰冷的金錢味。
愛德華站在鋼鐵與玻璃構成的叢林頂端,對面坐著的是亞瑟——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全球 1% 財富的男人。亞瑟修剪雪茄的手法極其精確,就像他切割企業資產時一樣冷酷。
「愛德華,你去年在私人帳戶創造的 400% 收益,確實是奇蹟。」亞瑟噴出一口煙霧,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但那種『一個人的戰爭』太累了。你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心臟瓣膜已經開始受損了吧?」
愛德華沒有說話。他的指尖隱約在顫抖,那是長期依賴咖啡因與高壓博弈留下的後遺症。
亞瑟推過一張支票,上面的數字後綴著令人眩暈的零。
「這是簽約金。以後,你不再需要為了自己的下一餐賭命。我給你全世界最強大的超級電腦算力,給你一支由氣候專家和地緣政治學家組成的智庫。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聽我的指令,按下買標鍵。」
愛德華看著那張支票。那不是錢,那是通往「安全感」的門票。
他想起了無數個孤獨的深夜,想起了因虧損而狂嘔的清晨,想起了那種隨時會被市場淹沒的恐懼。
他緩緩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彎下了那雙曾經在市場風暴中屹立不搖的膝蓋,坐在了亞瑟對面的客位上——那是從屬者的位置。
「聰明的選擇。」亞瑟笑了。
一年後。
愛德華坐在價值數十萬美元的人體工學椅上,面前依然是幾十面螢幕,但他眼中的光熄滅了。
一名年輕的實習生敲門進來,神情激動地報告:「愛德華先生!盤面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背離信號,跟您當初成名之戰的數據一模一樣!如果我們現在反手做多……」
「不行。」愛德華打斷了他,聲音平乾枯如死水,「董事會的風險規避準則第 14 條規定,單日波動超過 2% 必須停止所有操作。而且,亞瑟先生說過,這週我們要對沖掉所有風險。」
「可是,這是一輩子才一次的機會啊!您以前不是常說,王者要敢於在深淵邊緣起舞嗎?」實習生不解地喊道。
愛德華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倒影中的自己。他的西裝筆挺,髮型完美,但他發現自己的背脊始終蜷縮著,像是一道無法拉直的弧線。
他想起遠在地球另一端,那個叫林克的瘋子,此刻可能正因為一場豪賭而滿頭大汗,但也可能正因為一次大勝而瘋狂大笑。
「去工作吧。」愛德華避開了實習生的目光,低頭看著報表。
他得到了一切:天價的酬勞、社會的地位、平穩的血壓。
但他失去了一樣東西。
在那次天價的交易中,他把自己最硬的那塊脊樑骨,連同那聲「我要單幹」的狂妄,一起抵押給了那張支票。
王者一旦下跪,就再也站不直了。
他現在依然很富有,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在那片充滿血腥與激情的戰場上,真正地「站著」看一眼日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