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喬治六十八歲,住在板橋巷子最深處,那裡的雨總是比別處先落下,像城市把多餘的疲憊都傾倒在這一小塊地方。
他常在雨裡走到巷口的小公園,站在那根生鏽的單槓下。
小時候父親把他抱上去,說:「爬高一點,就不會跟大家一樣平凡。」他聽話地爬,一格一格,爬進了計程車的駕駛座,爬進了夜班的輪班表,爬進了「應該更好」的無止盡標準。爬到最高,下面卻空蕩蕩的,沒人伸手接他下來。
現在他只是站在單槓旁,雨水順著衣領滑進脖子,冰涼卻不刺骨。他伸手握住鐵桿,指尖摩挲鏽跡,像在撫摸那個從沒停下來過的自己。心裡有句話反覆響起,沒有旋律,只有字,一遍又一遍,像舊唱片上的刮痕:
路還遠,風還冷,雨還在下。
身體好沉,想停下來歇一歇。
家,好像永遠在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年開車,後座的人總在催促:「師傅,快一點,前面還有一堆人在排隊。」他把油門踩到底,卻漸漸忘了自己在追什麼。夢變成一箱箱行李,壓在後車廂,壓在胸口,越背越重。放下才能往前,可他放不下——放不下「不能讓人失望」的承諾,放不下「再撐一步就好了」的謊言,放不下那個從小被教導要排隊、要往前、要不平凡的自己。
越跑越怕,怕一停下來就變成沒用的人,怕承認心臟和雙腳早就跟不上。前面總有一長排隊伍,大家互相推著往前,假裝堅強,卻沒人敢問: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他鬆開單槓,慢慢走回家。雨漸漸小了,捷運的燈光在水窪裡碎成一片橘黃,像遠方有人在點燈,等一個永遠趕不上的歸人。
進門,他沒有開燈,就坐在鋼琴前的舊椅子上。抽屜裡那四封給小喬治的信還在,信紙泛黃,像沒開過的花。他現在明白,那些信不是寫給未曾出生的人,而是寫給自己——寫給那個一直爬單槓、一直跑、一直怕平凡的自己。
他輕聲對黑暗說:
「小喬治……如果有來生,別爬那麼高。
下來吧。爸爸在下面接住你。
我們一起,找個地方歇一歇。」
那一夜,他早早躺下,卻睡不著。雨聲在窗外變成細碎的低語,像有人在遠方輕聲哼唱。他閉上眼,意識漸漸模糊。
夢裡,他走進一間陌生的酒吧。木地板乾淨,燈光溫暖而明亮,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和牆上掛著一幅舊漁船的畫。
吧台後站著一個老人,蓄著白鬍子,眼神平靜,像看過太多風浪卻不再爭辯什麼。他抬起頭,看見彼得喬治,微微點頭,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來杯什麼?」老人問,聲音低沉,像海浪拍岸。
彼得喬治搖搖頭。「我只是……想歇一歇。」
老人沒說話,只是倒了一杯清水,推到他面前。杯子乾淨得發亮,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彼得喬治的臉——不再是疲憊的六十八歲,而是一個終於可以不爬、不跑、不證明什麼的男人。
他坐下,喝了一口。
水很涼,很乾淨,沒有任何味道,卻讓他覺得全身的重量一點一點被卸下。
老人輕聲說:「這裡叫『乾淨明亮的地方』。
沒有人催你往前,也沒有人問你爬過多高。
坐著就好。」
彼得喬治看著杯子裡的倒影,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安靜,像雨後第一道陽光,終於從雲縫漏下來,落在心裡最沉重的那一塊。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沒有起身,只是坐在那裡。
外面沒有雨聲,沒有捷運的低鳴,沒有隊伍,沒有單槓。
只有乾淨的燈光,和一杯永遠不會涼掉的清水。
他閉上眼,在夢裡第一次真正歇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