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歲這一年,我感覺自己就像這張圖裡的男孩。
身後是一個溫暖、明亮,充滿秩序感的木製房間。桌上那盞發著綠光的銀行燈(Banker's Lamp),像極了我過去二十多年在日系企業體制內,兢兢業業累積下來的專業與安全感。它是智慧的象徵,也是舒適圈的邊界。
而眼前,是一扇通往未知光芒的門。
在這個即將從體制內畢業,轉身走向獨立顧問道路的路口,許多人問我未來的規劃。千言萬語湧上喉頭,最後常只化為一句對身邊人說的話:
「人的語言無法表達太多的東西,所以我喜歡沉默,用心去感覺。」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在職場與人生的修羅場打滾多年,看過太多精美的策略報告與激昂的誓師大會。但隨著年歲漸長,越來越覺得,真正決定事情走向的,往往不是會議桌上那些漂亮的言詞,而是桌子底下那些沒說出口的猶豫、計算,甚至是恐懼。
那是一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絕對孤獨。
每一位決策者,甚至每一個在家庭與事業間拉扯的中年人,手中都握著一杯水。外人看著杯子指指點點,但水的溫度究竟是燙口還是冰涼,只有喝下去的那個人知道。
未來的我,作為一名顧問,或許任務不再是提供更多語言,而是學會安靜地坐在客戶身邊,陪他確認那杯水的溫度。
河流、岩石,與夾心餅乾
這種對沈默的體悟,總讓我想起年輕時深愛的電影《大河戀》(A River Runs Through It)。
以前看,著迷於布萊德彼特在陽光下揮舞釣線的帥氣。現在看,最讓我揪心的,卻是那場充滿張力的早餐戲。性格迥異的兄弟在餐桌上劍拔弩張,而母親坐在中間,像塊「夾心餅乾」,一言不發,只能用眼神試圖拉住這個快要分崩離析的家。
身為一個五行屬「己土」的人,我太懂那種滋味了。土的本性是承載、是包容。在許多時刻,我們選擇沈默,不是因為沒有情緒,而是因為知道一旦開口,那份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可能就會崩塌。
我們就像河床上的岩石,默默忍受著湍急水流的沖刷,只為了讓河流有方向,讓家有底氣。
萬物歸一的最終救贖
前妻曾送我一張《大河戀》的大海報,價格不菲,但更珍貴的是上面那句話:
"Nothing lasts forever, except in our memory." (沒有什麼是永恆的,除了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當時只覺得浪漫,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紀,才讀懂其中的慈悲。
職位會變,輝煌的資歷會成為過去,甚至我們深愛的人也會離開。那些當下覺得過不去的爭執與誤解,在時間的長河裡,終究會被磨去稜角,變成河床下光滑的鵝卵石。
就像電影結尾那段震撼人心的獨白:「最終,萬物合而為一,而大河從中穿流而過……在岩石之下藏著言語,有些話語,是屬於他們的。」
我們不需要完全理解彼此,也能完全地去愛。那些無法用語言傳達的、那些獨自飲下的冷暖,最後都會匯入同一條河流。
啟程
回頭再看一眼那張圖。
那個少年沒有回頭。他不需要帶走那盞銀行燈,因為燈的光芒早已內化在他心裡。他走向門外那片看不清細節的強光,步伐堅定。
四十七歲的啟程,不是歸零,而是帶著厚重的記憶與對沈默的敬畏,走向更寬廣的河流。我準備好了,用心去感覺這一切。
I am haunted by waters. 我心縈繞著這片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