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境
程若寧懷孕的那幾個月裡，路子明的生活充滿了甜蜜和忙碌。每天，他都在期待新生命的到來，陪伴若寧一起挑選嬰兒衣物、佈置嬰兒房、討論孩子的名字。然而，每當夜晚降臨，當他終於從忙碌的日常中抽離下來，閉上眼睛入睡時，一個奇怪的夢境卻開始頻頻出現，攪動著他平靜的內心。
夢中的情境總是相似：他站在一片薄霧瀰漫的森林邊緣，周圍安靜得異常，唯有遠處隱約傳來微弱的鳥鳴聲。霧氣遮掩了大部分的景象，只留下前方不遠處一個小男孩的身影。男孩大約四五歲，穿著簡單的衣服，赤著腳站在濕潤的草地上。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子明，目光中透著某種奇異的情感，既有期待，也帶著隱隱的哀傷。每當子明試圖走向他，卻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牢牢地束縛住。他的腳像被釘住一樣，無法再向前一步。
起初，子明以為這只是偶然的夢境，但隨著時間推移，這個夢卻不斷重複，而且男孩的面容越來越清晰。最初模糊的輪廓，漸漸變得鮮明起來。那張小小的臉蛋上，擁有與子明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純真，卻藏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悲傷。這讓子明感到既熟悉又不安，彷彿這個男孩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攜帶著某種訊息而來。
某一晚，夢境再次來襲。霧氣比以往更加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男孩依然站在那片森林邊緣，靜靜地看著他。但這一次，他卻開口了。
爸爸，為什麼那時不要我？
這句話宛如利刃，狠狠地刺穿了子明的心。他驚愕地站在原地，呼吸停滯，全身僵硬，無法動彈。男孩的聲音稚嫩卻帶著某種沉重的情感，像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控訴。這一刻，子明腦海中的防線瞬間崩塌，潛藏的記憶如洪水般湧出，沖刷著他的思緒。他努力伸出手想靠近那個男孩，想說點什麼，但他的聲音像是被霧氣吞噬，什麼也說不出口。
他猛然驚醒，額頭滿是冷汗，心臟跳得如擂鼓般劇烈。他坐在床上喘息，望著窗外夜空中冷冷的月光，久久無法平靜下來。那稚嫩的聲音不斷在耳邊回蕩，像是在追問他，也像是在審判他。
爸爸，為什麼那時不要我？
這句話反覆敲打著他的心靈，讓他無法入眠。他無力地靠在床頭，回憶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段與前女友的衝動戀情，那個未曾出生的孩子，以及那場未經深思熟慮的墮胎。原以為自己早已將這些記憶拋諸腦後，但如今，過去的陰影卻重新席捲而來，帶著更深層的痛苦與愧疚。
子明不禁開始懷疑，為什麼這個夢會出現在若寧懷孕期間？為什麼那個男孩總是站在森林的邊緣？他隱約覺得這片森林似乎不僅僅是夢境，而是一個特殊的地方，一個介於人間與另一個世界之間的過渡地帶。那孩子的靈魂被困在那裡，無法前進，也無法離開，或許就是因為自己的選擇，讓他失去了進入人間的機會。
內疚感像潮水般吞沒了子明。他開始質疑自己是否有資格迎接新生命的到來。他忍不住想，若寧腹中的孩子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影響？他又該如何彌補曾經犯下的錯誤？
這一夜，子明失眠了。過去的記憶像枷鎖般緊緊束縛著他的心，而那個小男孩的身影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無法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