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水河口
淡水河的下游以前只有一條橋,1980年代就計畫著的另一條新橋,終於要在今年5月完工通車了。這條全球最長的單塔不對稱斜張橋,工法就讓專家發表,我們只要靜心欣賞新版本的「淡水夕照」就好了。河的左右岸藉著這條新橋,也可以快一點到達對岸;畢竟陸路相對於水路受風勢水流影響,確實是穩定舒適多了,也不是那麼多人習於與水共生。
關於橋梁,於1764年(乾隆29年)余文儀《續修臺灣府志》中,有一大部分卻是以「渡口」記載的。在物力、人力還扛不住自然之力的時代,當然得借風順水地生存。當時淡水廳轄區有六個主要渡口:北港塘渡、八里坌渡、關渡門渡、劍潭渡、沙貓樹渡、擺接渡。
「北港塘渡」的遺址在淡水「聖江廟」。若沿著河岸走,在「無論如河」書店的前面,存有一塊紅色的解說碑。過往繁榮的港口或是渡頭,不是像現在我們所見一樣,只有一條水泥斜坡碼頭、一兩艘往返的交通船隻;往往是一段河岸,停滿大小不同、接駁人口、物資,或甚至是牲畜的船隻。而以方位來說,此地確實是在整個淡水河港的北岸。
好比舊金山港(Port of San Francisco)和奧克蘭港(Port of Oakland)同屬舊金山灣,兩港所在城市風情不同,也競爭激烈。相對於房價天高的淡水,八里目前看起來還是漁村的樣子。退潮裸露的沙洲跟岸緣散落著舢舨、不時都能遇見漁民。但八里坌在1731年(雍正9年)就已經設置了巡檢,此地建了一座長約一公里的小城,也是今天八里「舊城里」地名的由來。總之,為了海防跟治安,淡水河口多地都駐紮著官兵。繪製年代約落在1735年-1759年(清朝雍正12年至乾隆24年)的《臺灣府汛塘圖》上,「淡水營」確實位在南岸的八里,而地圖上「米倉」一地,當然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米倉。那時候越海而來、遍地墾殖的漢人,已經能將米糧回輸中土。截圖邊角可見汛塘跟哨船頭;清制營下設汛、塘,要不此處多有刁民,就是此地極具軍事價值了。
直到1788年(乾隆53年),八里坌港終於被定為「正口」,與五虎門海口對渡;其地位與鹿港、鹿耳門一樣,都是臺灣與中國對渡的官定口岸。

臺灣府訊塘圖(部分),1735年-1759年,現存英國大英圖書館。
所以八里終於迎來了飛黃騰達、北部唯一通商口岸的日子?其實也沒想像的那麼風光。
北岸的淡水在16、17世紀即被西班牙及荷蘭人佔據拓殖,南岸這邊在同時期的西荷文獻上,確實有關於平埔族的紀錄,但多未有定論,不算是蠻荒一片、也稱不上經過開發。臺灣沿岸大小港口眾多,在明清海禁時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沒人出海;不少船隻都有越過海峽航行的能力。隨著蜂擁而來拓墾的漢人,淡水在清領時就已經擁有社船四隻。社船是淡水人集資造船,在中國掛牌受管,以交換物資為目的而航行。因為東北季風經過海峽,使得沿岸貿易難行,清廷特准淡水於冬季直接運糧至泉、漳;其餘時間,仍必須前往鹿耳門這種官方港口進行交易。而這種社船在乾隆8年已經增長到十隻,清政府也明訂不准再多了。這也是臺語中正港(tsiãʟ-kaŋ)與偏港(p'ien-kaŋ`)的差別:僅有通過鹿耳門、鹿港、八里坌這三個正口報關查驗的,才是依法貿易;其餘小港私口,絕非沒有船隻停泊或物資交易,只是都算違法走私。
淡水河這條冬夏都擁有穩定水量且受潮汐影響的大河,也成了北部經濟的命脈。船隻搭乘水流上溯,進入盆地;先到的人佔據近海處,後來的人只能順著水到達新莊、板橋等地築夢。淡水河的三個支流匯聚,衝過狹窄的關渡後,在竹圍到紅樹林這一段開始稍稍朝北轉彎,所以北岸的淡水受到水流沖刷較多;隨著人為開發及潮汐漲退,泥沙就在南岸的八里淤積。才不過半世紀時間,道光年間的八里坌港道就因泥沙淤積漸漸失去優勢。1810年(嘉慶15年),兩岸正口可以自由通航,不再被嚴格限制對渡;接著《天津條約》訂定,於1862年(同治元年)淡水(滬尾)正式設立海關,淡水又回到航海時代的國際商港地位。此時的淡水洋行林立,於是八里就更加沉寂下來了。戰後,大量居民湧入台北盆地,淡水河上游築起水庫,河水被攔截,洪水尖峰流量削減後,水流失去搬運泥沙的能量,加上潮汐跟新港,下游河道更加淤積,河道淤淺甚至連交通渡輪都得繞道而行的情況頻繁出現。
而那條新橋,曾經是長輩口中永遠蓋不起來的幻影之橋。我卻在上、下班穿過永遠塞車的關渡大橋上,日復一日看著橋墩慢慢從河心站出來了;河口兩邊延伸出白色的橋身,有時候划著獨木舟,或站在河心沙洲看,好像要握住彼此的手一樣呢!
說起橋梁——是誰說過那是人類文明的象徵之一?
跨越危險、拉起彼此,連結地域、縮短時空。
臺灣的八景不分年代,總有河口夕陽渲染的赤紅金橘或是帆影點點;
今年開始,更要多一座連結彼此的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