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唷那啦義和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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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日本銀行那天,老爸興奮地敬告諸親友:

「捧到金飯碗囉!」

我也沾沾自喜,除了光宗耀祖之外,還深信,這一輩子從此就踏上了順遂坦途。

母親早過世,老爸中年事業受挫,中學時代起,家道就淪為清貧,靠著幾位又富又貴的舅舅們不斷資助,才得順利完成學業。

好在,咱也不含糊,在眾多子弟輩中,第一位搶先上大學,而且又是台大。畢業後又順利被外國銀行錄用,這情形,在三十多年前的台灣家族中,算是相當風光的啦。

一接到錄取通知,老爸就催促著我,趕緊到舅舅家報告這個好消息,叩謝多年的栽培之恩。

三舅欣慰地點頭:

「總算爭了一口氣,以後可以給你爸爸好日子過了。」

四舅親切地叮嚀:

「在銀行工作,一定要競競業業,處理金融事務,千萬不可以大意疏忽。」

還不忘指點如何與日本人相處之道:

「服裝儀容要整潔,事事都要請示老闆,絕對不可以自作主張。」

「要不然,日本人會笑的。」

那時代,大人教導小孩,說這種事不能做,那樣事不能做,總是強調:

「日本人會笑。」

一般人也都相信,天底下最丟臉的事,就是被日本人笑。

四舅不厭其煩,為我列出一大堆「日本人會笑」的事,要我特別警惕。

我低頭聆聽教誨,沒料到,五舅面無表情,澆了一盆冷水過來:

「我最瞧不起銀行跟醫生這兩種行業。」

       百無一用銀行家

五舅的知識、見地、聰明、機智與行事魄力,是家族公認的佼佼者,也一直是我們這些小輩們最崇拜的對象。

我不敢拂逆,但也掩飾不住心中的納悶,抬起頭來靜待他的開導。

「表面上看來,銀行員跟醫生的收入都高,社會地位也不錯,但是,這兩種行業幹久了,就像溫室裡養出來的花,一旦離開保護傘,到外面任何角落,都變得毫無競爭能力。」

五舅進一步分析:

「安逸的環境,沒辦法培養危機意識,也最容易腐蝕一個人克服困難的能力。」

「你看看,那些銀行家跟醫生,有幾個出來創業成功的?少呀!」

依五舅的看法:

「這兩種人,對任何事情的看法,不是盲目地保守,就是太過於倚賴環境。」

「過份保守的人,碰到任何事,都往最壞的方向設想。」

「盤算來盤算去,總是認為負面大於勝算,永遠踏不出第一步,也下不了決斷。」

那麼,太倚賴環境的人呢?

五舅的解釋是:

「總以為,到處都像銀行跟醫院一樣,別人會把所有周邊的設備和條件,安排得妥妥當當。」

「可是,這社會上,那來那麼多成熟齊備的環境,等著你來扣板機?」

這種人,在五舅的眼裡:

「一旦到外面獨力開創事業,面臨缺這缺那,樣樣都要自己打點的場合,很快就會產生挫折感,最後,仍不免躲回原來的象牙塔。」

雖同意五舅的分析,但仍按捺不住新職的興奮。

終於,還是興沖沖地,迎向那人人欣羨的金飯碗,踩上這多年的銀行生涯。

 

一九七一年,外商銀行的待遇真迷人。

森林系的同學,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的,窩在系裡面,一邊念研究所,一邊當助教;到國中幹教員的,每月領一千八;高考及格,分發到林務局的,拿兩千二;跑到合板廠或傢俱廠的,有兩千五。

那時候,台塑關係企業待遇最高,新茂木業跟朝陽木業起薪兩千八。

我服完兵役後去中華紙漿,也算是台塑系統,被派到伐木課,多領了山地加給六百塊,總數三千四,已經算不錯了。

到了日本銀行,一下子就跳成五千零七十,娶婆有夠本。

 

同學們說:

「外商銀行像天堂。」

我當然也同意,有了這麼好的工作,幹嘛還出國留學?

於是,為了五千塊錢,這輩子就注定跟博士學位絕緣。

如果說五千塊等於古時候的五斗米,嘿!我的腰正好折了九十度,而且折得心甘情願。

除了薪水高之外,獎金一年領兩次,年中年尾各多拿三個月,真爽。

上班時西裝畢挺,拿公事包,不像以前在林場裡,每天綁腿雨衣膠盔,腰繫便當水壺與開山刀,這福氣,大概是前輩子修來的吧。

做事小心點,就不會被日本人笑。

其實呀,日本人還沒笑,老爸就已經開始笑了。

他老人家,喜歡在人前人後,有事沒事就提起我這個兒子,一面吹噓一面得意地笑。

 

四舅講的話,不太準。

也許日本時代的日本人,跟戰後這一代的日本人不同了吧。

我發覺,每次出錯傳票或抓錯帳,老闆並沒有笑,而是繃著臭臉罵人,而我們這些新進的行員,挨罵的時候只能立正站好,回答:「嗨!嗨!嗨!」

       快樂眷村二三事

在銀行裡,真正會笑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台籍的同事,他們一開始就笑我:

「什麼都會,只有兩樣事情不會。」

哪兩樣事不會?

原來是:「這個也不會,那個也不會!」

只配做女生該做的事。

老闆說我不是念商科出身的,叫我從最基層幹起,跟那些小姐們一樣,做記帳工作。

我說:「嗨!嗨!狗宰你媽死!」於是,就開始學什麼叫作借方貸方,開始練算盤跟打字。

在日本公司,男尊女卑的情況很嚴重,工作領域差異相當大。

男同事可以處理信用狀和押匯,女生只配打打字、算算傳票和記記帳。

我是破天荒,也是唯一淪落去跟女生做同樣工作的男職員,只不過尿尿的時候還是用站的。

 

雖然,同期考進來的男生不只我一個,但是,他們沒我那麼糗。

誰叫我念森林的,不好好在林場或木材公司幹,要跑到這完全不同的地盤來?活該被人家笑。

糗歸糗,笑歸笑,好在,這都只是殼子裡面的事,外面人家不曉得,名片掏出來還是一樣漂亮。

 

我仍然穿西裝打領帶,老爸仍然拿我的名片驕其親友。

說真的,銀行生涯的頭一兩年,我那幾盒名片,老爸散發出去的,比我多。

我自己呢?講來也慚愧,記帳嘛,哪用得著接觸什麼客戶?名片還不是只用在同學會上而已。

至少,在其它同學前面,貧道算是最臭屁的呀。

 

我喜歡跟女生在一起,她們很可愛。

在日本公司做事,升官沒她們的份,所以就不必勾心鬥角。

跟女同事相處,沒有壓迫感,也不必擺架子。

男生該有的特權,女生絕對尊重。

像端茶、擦桌子這類的事,都不須我們親自動手,女生搶著做,要不然,日本人會笑!

女生最可愛的地方,就是一年三次的服裝秀。

冬天的時候,有忘年會,春秋兩季,也有全銀行的旅行,這就是女生最大的爭奇鬥豔盛會。

平常,女生都穿制服,在我們男生眼裡看來,覺得蠻舒服的,但是她們女生不過癮,所以,到了忘年會或旅行的時候,她們非得花枝招展一番不可。

幾乎大部份的女生,在忘年會或旅行之前好幾個禮拜,就開始盤算,這一趟要穿哪一套新衣出來亮相,而且,一定要新的,才不會被笑。

她們也都很敏感,去年某某人穿什麼顏色,什麼樣式,大家都記得;今年誰會出奇致勝,大家也都很在意。

如果情報不正確,或一時失算,輸給自己的假想敵,她們會傷心沮喪很久很久,直到下次比賽,再把苗頭別回來。

女生沒當過兵,跟她們蓋一些軍中趣聞,她們都會很崇拜,我也會有成就感。

偶而賣弄點山林生活的小常識,或是講些原住民文化,她們也都聽得耳朵服服貼貼:

「看賞,你好棒唷!」

 

姓簡的叫作看賞,姓黃的、姓江的和姓洪的都叫扣賞,姓陳的是進賞,姓張的是救賞,姓林的呢?當然是吝賞。

只有姓楊的特別奇怪,日本人稱樣賞,台灣人卻偏稱誘賞。

姓賴的比較單純,賴來賴去,到那裡都是賴賞。

 

男生就沒那麼好玩。

為了討日本人歡心,可以變得很狗腿,成天嗨嗨嗨,鞠躬也是九十度。

但是反過頭來,面對女生或是比他資淺的新進男同事,打起官腔,聲音都是從鼻孔憋出來,像便祕一樣。

有些比較沒修養的前輩,文件用丟的,一點都不尊重別人。

日本話把前輩叫作「先敗」,我常常在心裡面暗幹,咒他們早早敗。

偏偏日本公司就那麼好混,那些先敗,只要不貪污就不會敗。

 

升官加薪都是按著年資排隊,一個接一個,不必太努力,不必急,也不用失望,時間到了就通通有獎。

頂多,隊伍前面碰到個笨蛋,升官升得慢些,大家塞車,多等一下下。

有些先敗比較不要臉,過年過節跑到老闆家先拜,拜來拜去也蠻管用的,偶而可以插隊,升得比同期生快一點,但是,會被其它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偷笑。

這種人不在乎,反正背後也沒長眼睛,當作不曉得,就沒事。

如果知道人家笑他,也無所謂。

台灣人笑笑沒關係,只要不被日本人笑就好。

要升得更快些,也有門路。

像我們那位狗腿扣賞,替老闆的兒子,幹了好幾年的義務家教;又有一位進賞,每次颱風過後,都跑到老闆家幫忙打掃。

不知道這些不要臉的事,是怎麼傳出來的,或許,最先看到的人,也是想要去幫忙打掃的人吧。

 

有一位先敗誘賞,打從入行以來,就一直騙他老婆,說一年只領一回年終獎金,而六月份的那一次,就一直暗槓,貪污了十多年,都沒東窗事發。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夜路走多了,終於遇到鬼。

不曉得哪一年,福利委員的小張,突然發神經病,說旅行要改在七月初,這樣,副總的兒子放暑假,才好參加。

進口科的賽賞,是全世界公認的荽尾道人,常常自作聰明,語無倫次講錯話,誰跟他扯上關係誰倒霉。

誘賞不幸,是賽賞的主管,平常不喜歡這傢伙,所以從來不假詞色,可是賽賞偏偏想找機會,跟他老闆親近,找呀找的,終於逮到旅行的時候,跟別人換車位,坐到老闆娘旁邊,藉機獻殷勤。

這三八人,不講話沒人當他啞吧,一開口,居然問老闆娘,年中獎金大船入港,有什麼計劃?

旅行結束後隔日,誘賞請了三天假,有人說,是賽賞失言,害誘賞回去之後挨老婆揍,眼角烏青不好看,所以在家休息,等臉上消腫,才銷假上班。

這事情沒人證實,可是傳得繪聲繪影,日本人沒笑,台灣人笑,不過,沒看到誘賞有什麼報復舉動。

 

我很幸運,碰到的師父不像其它先敗。

師父教我各種業務,很有耐心。

有些報表一個月才做一次,上個月教過的東西,這個月要再做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師父都不厭其煩,詳細為我解說。

有時,我做錯了,師父也都幫我扛。

這種人是異類,當他的徒弟很爽,而他自己本身,在日本人前面一直紅不起來。

       二鬼子的蔑日情結

那年頭,台灣和日本剛剛斷交,社會上,反日情結高漲,偶而會有一兩位老芋仔,跑到銀行來罵鬼子。

日本人都低調處理,叫我們儘量避鋒頭。

也有人拿著戰前的日本郵政儲金存褶,或是一些看不懂的東西,到櫃台囉嗦老半天,彷彿連南京大屠殺的血海深仇,都要我們這些戰後出生的台籍職員,給他們一個交代。

先敗們這種鏡頭看多了,應付起來不太費力。

有一次,我聽到先敗救賞,隔著櫃台,陪客人數落鬼子的罪狀,再回過頭來,亂七八糟地翻譯給日本老闆聽,翻來翻去,全不是兩造的原意,只是這邊摸摸頭,那邊講幾句好話,就把場面打圓了。

我偷偷地問師父:

「救賞並沒把老闆的意思轉達呀?」

師父笑笑說:

「兩邊都聽不懂,隨便掰幾句好聽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我終於領會到,翻譯,除了信、達、雅之外,還要一個「滑」字。

 

銀行待遇再高,比起日本鬼子的福利,還是天壤之別。

人心總是不足,大家待遇已經比國內銀行的同業好很多,還是會嘰嘰歪歪地冤這冤那,說日本人剝削台籍員工。

人家日本國內,每年都有春鬥跟秋鬥,那是勞方向資方爭取福利,要求加薪幅度。

咱們那些先敗,自己不敢帶頭爭,喜歡搞聯名信,叫我們這些小毛頭陪著得罪老闆。

女生們認為升官沒她們的份,爭了也沒用,所以拒絕簽名。

我剛剛入行,對這份優渥的待遇其實也沒啥不滿,但是,又不能犯眾怒,不得不簽名,很討厭。

 

書上說,清朝的時候,像我們這種吃外商頭路的,叫作買辦,難聽一點的,稱為假洋鬼子。

電視劇裡頭,把外商裡面,替日本人幹活的,另外歸一類,更低級,叫作狗腿子或是二鬼子。

有一回,我問師父:

「像我們這些人,算不算二鬼子?」

師父笑笑反問:

「你說呢?」

我把憋在心中很久的疑點,全抖了出來:

「我一直納悶,到底咱們的身份,是外商的職員,必須以外籍老闆的利益為考量,無所不用其極,替他們坑本國廠商,大賺黑心錢;還是要認清自己是台灣人,不能讓日本鬼子太猖狂?」

如果效忠僱主跟民族意識之間,起了衝突,我該如何定位?

 

師父還是笑笑,他不贊成我的二分法,沒在「狗腿子」和「抗日份子」之間選邊站:

「我呀,我的身份是銀行行員,我的職責是工商服務。」

「咱們在這個崗位上,就做這崗位應做的事。」

「銀行有銀行的資源,客戶有客戶的需求,銀行用它的資源和服務,滿足客戶的需求,換取合理的利潤,客戶也因為使用了銀行的資源或服務,而順利地完成他的商業活動。」

「日本人在這裡開銀行,做生意,談不上什麼賺黑心錢。」

「咱們這些從業員,幫銀行善盡管理之責,一方面爭取業務機會,同時也保護銀行的資產。」

 

師父的話,不是打高空。

依他看來,任何公司或任何銀行都一樣,企業做生意,必須讓股東、從業員與顧客都滿意,這三者的互動基礎,是追求共贏與互利,而不是對抗。

在師父眼裡:

「我不覺得,咱們的角色有什麼矛盾點?」

 

像師父這種人不多,大部份的先敗們,都是兩面標準,有時候說日本人夭壽,有時候打客戶官腔。

先敗們,在日本老闆前面一副狗腿樣,在同事中又假裝抗日英雄。

對大客戶鞠躬哈腰,對小客戶跩得二五八萬。

除了師父之外,我在那個溫室裡,實在找不出幾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優質井蛙

其它的先敗,常常灌輸我一個觀念:

「咱們台灣人比日本人優秀。」

道理是:

「日本的大學畢業生,第一流的進入政府機構,第二流的到工業界,第三流的去商社,第四流的才來銀行。」

而我們這邊呢?

除了出國留學以外,最好的都被外商網羅。

所以,從這個理論推演開來,先敗們得到一個結論:

「東京方面,派第四流的人渣,來管咱們這些最優秀的台籍菁英。」

 

這樣想,可以讓自己很爽,也可找到充分的理由自戀自艾。

可是,我還是納悶:

「到底我們這些菁英,優秀在那裡?」。

「哎呀!小簡呀!你不覺得誘賞和扣賞他們都是第一流的嗎?」

先敗比較大,不屑稱我看賞,也不叫我老簡,他們只肯叫我小簡。

先敗最得意的是:

「跟其它銀行的人比比看,我們這些先敗,對信用狀的條文,哪一個不是念得滾瓜爛熟?」

「客人送來的押匯文件,什麼地方打錯一個字母,別想逃得過我們的法眼?」

功力高強!佩服佩服。

難怪那些先敗,文件常常用丟的,講話的時候,常常很用力地拖一道長長的鼻音,好像大便大不出來的樣子:

「哼!這麼簡單的地方也錯!」。

 

會計課的吝賞,罵人更刻薄,有一次他把整疊報表「叭」地一聲,丟到李小姐桌上:

「回去!從初級會計第一章,給我重新念一遍!」

李小姐躲到更衣室哭,我心裡好難過。

 

我實在不喜歡看那些先敗的臉孔,除了師父之外。

可是,不爽歸不爽,久而久之也就習慣。

不曉得過了多久,有一次,新來的小江忽然叫我先敗,我嚇了一跳。

後來想想,對呀,山中不知日月長,轉眼,已經在這灘死水裡,泡了快六年囉。

不是先敗是啥?

趕快自我測試一下,學了那麼多年,任督二脈通了沒?

實力是不是已達老鳥級?

憑良心講,現在,只要押匯文件稍有一丁點瑕疵,立刻會被我抓到。

我開始相信,嘿嘿!貧道武功已入化境。

嗯!可以算是金融界的優秀菁英了。

 

做人要謙虛,雖然已經是菁英,但不可驕傲,不然會像先敗那樣顧人怨。

我隨時警惕,對小姐要客氣,人緣才會好。

文件不要用丟的,講話的聲音不能像便秘,還要常常帶女同事們去爬山和露營,還要常常講當兵的故事給她們聽。

 

日本公司錢領得多,官升得慢。

環境安逸,先敗很少跳槽。

偶而,有幾個去美國銀行應徵的,都鎩羽而歸,因為薪水太高職位太低,英文又說得其爛無比。

多年來,跑得成的寥寥無幾。

老美用人,跟鬼子不一樣,好的貨色霹哩叭啦三五年就升襄理副理,看我們這些日本銀行出來的老鳥,熬了八九年只掛副科長,總以為:

「你一定是很笨,才會升不上去。」

 

那些先敗,槓龜回來都很不爽,說美國葡萄酸,不好吃:

「升那麼快有個屁用?底子打不穩,怎麼摔跤都不曉得!」

「混個三五年,就襄理副理什麼碗糕理,不如我們這些老經驗,一天看三十件押匯單據,隨便一個字母拼錯,就馬上逮出來。」

「哎呀!其它銀行呀!水準那麼差,怎麼跟我們比?」

先敗先敗,跳槽失敗,窩回這個老眷村,罵罵外面,繼續排隊。

隊伍越排越長,一口井就只有那麼大,先敗們跳又跳不出去,升又升不上去,就安慰自己:

「憑心而論,我們這口灶訓練出來的人,素質最高,隨便派一個出去,就抵得過外面好幾個。」

碰到有人插隊升官,就在背後笑,笑人家不要臉,一定又是颱風天去幫老闆打掃。

八國聯軍那麼久了,台北還有義和團。

這情形看在日本人眼裡,他們難免會笑。

       出外井記

畢業後那幾年,只要有同學從國外回來,大夥都會聚餐,趁機吹噓自己這些年來的成就。

有一回,剛開業牙醫的紀仔,在眾人前很給我面子:

「老簡不簡單,念森林的,被日本銀行高薪禮聘,現在是財經專家。」

我心頭爽,擺了個國際金融鉅子的姿勢,微笑點頭,回敬一句:

「沒有啦!比不上你們當醫生的。」

紀仔得意地唱和:

「都一樣啦!銀行跟醫生,搞的都是別人的東西,可以看、可以摸,不可以用。」

眾人哄笑間,腦際忽地憶起,幾年前,五舅瞧不起銀行員與醫生的那段話,我有點悵然。

 

電機系的小賴,去美國後,改念工商管理,最近也在銀行工作。

紀仔拍拍他肩膀:

「喂!小賴!跟你們金融界的前輩,簡老大多學習學習!」

從前在社團裡,小賴成天跟我屁股,也算老部下,這小子,對我一向還蠻崇拜的。

我想,開導開導他也好,遂移了個位子,湊到他旁邊:

「進銀行多久了?在哪一家?」

「噢!才三年半而已。」

小賴忙不迭站起來回話:

「是休士頓的一家小銀行啦,哎呀!跟貴行不能比。」

這小子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老大混的是名門正派,世界排名第八。

既然有大有小,恭順之態如同當年,好吧!給個面子,順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名片。

仔細認了一下那排英文頭銜,哇塞!有沒有搞錯?

「助理副總裁兼董事長特別顧問」。

這是什麼官?

 

我第一次開始不喜歡自己的名片,原本手已經插到口袋,在袋裡把皮夾子摸了摸,搓了搓,猶豫幾秒鐘,最後,決定空著抽出來。

耳際「嗡嗡」作響,迴盪著先敗們被老美消遣回來的那句話:

「那麼多年,才副科長而已,一定是很笨,才會升不上去。」

比官位,會穿梆,找個話題模糊焦點:

「銀行呀,從業員的水準很重要。日本銀行的訓練,非常紮實。」

為了表示所言非虛,我就搬出「一天看三十筆押匯」、「字母拼錯難逃法眼」、「抓帳速度特快」等武功來佐證,同時強調,同事中有兩位珠算六段。

 

園藝系的劉美人在一旁猛點頭,我想,面子應該守住了。

沒想到,小賴恁地不識相:

「處理文件帳目,那是事務性的問題,技術純熟沒啥希罕。」

「我想請教,你們批客戶的額度,分層授權的標準是怎麼樣?如何釐定業務拓展的方針和目標?對逾期債權的追蹤管理,多久考核一次?還有,想聽聽你們對這幾年行業景氣的看法。」

夭壽咧!問我這些問題!

那是日本人管的,關我們台籍行員屁事?

東京規定怎麼做,台北就怎麼做。

日本鬼子下指令,咱們就嗨嗨嗨。

出了事情有鬼子扛,他們的銀行又不是我們的銀行。

小賴很無聊,也很不識趣,不問我借方貸方,也不問我信用狀和押匯,儘問一些五四三的。

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不務實,喜歡打高空?

如果抓帳超過四點半,如果押匯文件打錯字,如果傳票少蓋一個章,那有多嚴重你知道不知道?

日本人會笑的!

 

我有個衝動,想考考小賴:

「請問,根據信用狀統一慣例的規定,二月十五日算是上半月還是下半月?」

「請問,北海道銀行的電報代號是什麼?」

我很仁慈,沒當面給小賴難堪。

他也識相,把話題轉到別地方。

 

當天晚上,我睡不著,腦海裡不停盤旋著小賴那些問題。

隔天一早,回銀行問先敗,被臭罵兼挖苦一番:

「問這個幹嘛?日本鬼仔批准就做,不准就不做。」

「怎麼啦?小簡!你想歸化日本籍是不是?」

「幹嘛?想當經濟部長呀?」

「景氣好不好,是生意人的問題,關銀行員屁事?」

混了八九年,已經不是菜鳥了,先敗不回答問題,倚老賣老想封殺我,沒那麼簡單!

 

我開始瞧不起先敗。

如果繼續在這裡玩借方貸方,跟著那幾個人渣慢慢排隊,排到最後,還不是廢物一個。

掏出小賴的名片,跟自己的名片比了又比,我決定,跳出這口井,脫離這個義和團。

把這想法告訴師父,師父鼓勵我:

「要走就趁早,別浪費青春。」

「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走出這個溫室,就是過河卒子,回不了頭,必須不斷地衝唷。」

       告別義和團

師父告訴我一個「垃圾滿眷村」的理論:

「日本人有種說法,公司經營久了,每一個職位上的人都是笨蛋。」

 

道理是這樣的,如果你很笨,成績就不好,成績不好就不會升官,不升官就原地踏步,蹲在原來的職位上,別人擠不進來。

於是,這個位置上坐的就是升遷無望的笨蛋。

如果你的能力,在目前的職位上,表現得非常傑出而且游刃有餘,就會往上爬,爬到高一點的位子去挑更重的擔子。

當自己的能力又贏得過新職的挑戰時,就會再被挪到一個位置更高,責任更重的職務上去。

這樣子,爬呀爬的,最後,到達一個力有未逮的地方,才會停下來升不上去。

這時候,每個人都用那個職位所需要的標準,來批判你,說你笨!

所以,一段時日後,公司裡面所有的職位,都被那些升不上去的笨蛋所塞滿。

除非有些笨蛋離職,位子才會空出來。

可是,離職的人通常很少,公司吃定了員工沒別處去,員工也吃定了這個不作弊就不會被砍頭的終身職。

不像美國公司,儘管不作弊,但是太笨也會被攆走。

 

師父說:

「我不是不想走,但薪水那麼高,安逸慣了,實在下不了決心。」

「小簡呀!你還年青,應該出去闖蕩。」

師父說得沒錯,我也不希望在這兒耗,耗到最後每個月領十幾萬,還在算借方貸方。

「去吧去吧!到美國系統去,那邊升官看實力不看年資,像你這塊料,爛在這裡可惜。」

 

於是,我就努力補英文,每天報紙一攤開,總是先看人事欄。

咱們不是商科出身,沒有同學在銀行界通報訊息,只好靠報紙。

而報紙登的,都是不曉得第幾手的消息。

有什麼好位子,早在上報之前,就被有內線情報的人捷足先登,剩下的大部份是要新行員,我這種十年經驗的老鳥,不適合。

縱使願意降格以求,人家也會認為你笨,不然為什麼要自甘墮落?

 

寄出去的應徵信,十通才有一通回函。

有幾次,興沖沖硬著頭皮去面試,也都像先敗一樣失敗。

有時被消遣得太挫折,真想放棄,就窩在這眷村裡排隊算了。

但是,看看自己名片上的頭銜,想想颱風天該不該去老闆家幫忙打掃,瞧瞧眾先敗那副義和團嘴臉,我又湧起一股不折不撓的精神,努力補英文,努力寄應徵信。

 

台北市社會局有個規定,公司人數如果超出多少,就必須要聘僱一定比率的殘障人士,否則要處以罰款。

日本人寧願繳罰款,繳了好幾年。

 

有一次,總務科的郭小姐,在準備繳罰金時,口中念念有詞:

「夭壽咧!不僱殘障人士,一個月要多花好幾萬,浪費唷!」

李小姐不屑地答腔:

「你不會跟社會局抗議?說我們每個月已經花了好幾十萬,聘了一大堆智障?」

悚然間,我痛下定決心,再不走的話,早晚會被列入名單送上社會局。

於是,加緊努力看報紙,加緊努力寄應徵信。

並且,告訴自己:

「碰一百次釘子沒關係,只要成功一次就算成功。」

 

天公疼好人。

也許我常常講故事給女生聽,也算好人吧?至少,我傳票沒用丟的。

所以,天公伯仔保庇,最後總算讓我逮到第一百零一次的成功。

當我恭恭敬敬遞上辭呈時,日本人並沒有笑。

我呢?我當然笑。

莎唷那啦!多年沒改建,令人懷念的安逸眷村。

莎唷那啦!熬大半輩子,不求升官的可愛女生。

莎唷那啦!被派來台灣,不懂笑道的四流鬼子。

還有,莎唷那啦!一天看三十筆押匯,武功高強的義和團先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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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水寄居蟹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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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外商銀行數十載,頂著華麗卻非與生俱來的殼,張牙舞爪游走鹹水灘。ㄧ旦離開借住的殼,剩下的只有卷曲的懦弱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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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小說劇情主要講述銀行合併事件,我將探訪焦點集中在此事,結果發現各行都有許多「忍者活動」。銀行這個機關,照理說重點在於集中一般大眾的儲蓄金,再提供資金給企業做有效使用,但大部份銀行的宗旨,都在於擴大自己的規模,以及支配產業的慾望。他們總是不斷地在策劃合併戰略,針對大藏省所構想的藍圖,各行派出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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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小說劇情主要講述銀行合併事件,我將探訪焦點集中在此事,結果發現各行都有許多「忍者活動」。銀行這個機關,照理說重點在於集中一般大眾的儲蓄金,再提供資金給企業做有效使用,但大部份銀行的宗旨,都在於擴大自己的規模,以及支配產業的慾望。他們總是不斷地在策劃合併戰略,針對大藏省所構想的藍圖,各行派出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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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充滿歷史韻味的日本銀行舊小樽支店金融資料館,這棟建於1912年的古典建築不僅是北海道昔日的金融中心象徵,更是一個展示貨幣演變與金融知識的絕佳博物館。透過互動展覽,深入瞭解日本貨幣的發展、銀行運作的重要性,以及這座百年建築的獨特工藝。無論對歷史、金融,或是建築有興趣,這裡都提供了豐富且深刻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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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充滿歷史韻味的日本銀行舊小樽支店金融資料館,這棟建於1912年的古典建築不僅是北海道昔日的金融中心象徵,更是一個展示貨幣演變與金融知識的絕佳博物館。透過互動展覽,深入瞭解日本貨幣的發展、銀行運作的重要性,以及這座百年建築的獨特工藝。無論對歷史、金融,或是建築有興趣,這裡都提供了豐富且深刻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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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即將發行的新版日幣紙鈔中,不外乎也延續了之前的選角邏輯,在每種幣值的正面,都各選出了對於日本在經濟、教育與醫學界上有所貢獻的名人作為主角;背面則是搭配不同幣值的紙張顏色,分別選擇相對應的代表性建築、花草與浮世繪等圖案。這次就讓我們來認識這些人物與圖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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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即將發行的新版日幣紙鈔中,不外乎也延續了之前的選角邏輯,在每種幣值的正面,都各選出了對於日本在經濟、教育與醫學界上有所貢獻的名人作為主角;背面則是搭配不同幣值的紙張顏色,分別選擇相對應的代表性建築、花草與浮世繪等圖案。這次就讓我們來認識這些人物與圖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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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們就要來看看究竟在日本的紙鈔中,藏有甚麼有趣的防偽技術與設計在裏頭?而這一次2024年的改版中,又有甚麼新奇的技術被運用在新鈔上呢?記得拿出你手中的紙鈔,一起來玩玩大家來找碴的遊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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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們就要來看看究竟在日本的紙鈔中,藏有甚麼有趣的防偽技術與設計在裏頭?而這一次2024年的改版中,又有甚麼新奇的技術被運用在新鈔上呢?記得拿出你手中的紙鈔,一起來玩玩大家來找碴的遊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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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系列的內容大致上會分為三篇來跟大家聊聊日本的紙鈔。 (上)我們會先透過過去日本曾經發行過的貨幣,來談談那些隱藏在貨幣中的有趣故事;(中)探討日本紙鈔的防偽技術與有趣的設計,同時也會聊到製造紙鈔的秘密職人集團;(下)針對這一次2024年發行的新紙鈔,看看上頭到底出現啥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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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系列的內容大致上會分為三篇來跟大家聊聊日本的紙鈔。 (上)我們會先透過過去日本曾經發行過的貨幣,來談談那些隱藏在貨幣中的有趣故事;(中)探討日本紙鈔的防偽技術與有趣的設計,同時也會聊到製造紙鈔的秘密職人集團;(下)針對這一次2024年發行的新紙鈔,看看上頭到底出現啥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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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2019年,當人們還不知道往後將近4年無法出國之前,從東京進,京都出,一網打盡辰野金吾作品及展覽。當年是辰野金吾110週年冥誕,除了在他的故鄉佐賀縣唐津,位於東京驛側邊圓拱的美術展覽館、原為日本銀行本部,現在仍做為日銀辦公的地方,一部分展示為貨幣博物館、還有京都博物館,前前後後陸陸續續都有辦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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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2019年,當人們還不知道往後將近4年無法出國之前,從東京進,京都出,一網打盡辰野金吾作品及展覽。當年是辰野金吾110週年冥誕,除了在他的故鄉佐賀縣唐津,位於東京驛側邊圓拱的美術展覽館、原為日本銀行本部,現在仍做為日銀辦公的地方,一部分展示為貨幣博物館、還有京都博物館,前前後後陸陸續續都有辦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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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聯儲的遲遲不降息,率先帶來日本銀行的「崩潰」。作為日本的第五大銀行的日本農林中央金庫(Norinchukin Bank),在近期宣布一則震驚全球金融市場的一項決定,即在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內出售規模超過10萬億日元(約合人民幣4600億元)的美國國債和歐洲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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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聯儲的遲遲不降息,率先帶來日本銀行的「崩潰」。作為日本的第五大銀行的日本農林中央金庫(Norinchukin Bank),在近期宣布一則震驚全球金融市場的一項決定,即在截至2025年3月的一年內出售規模超過10萬億日元(約合人民幣4600億元)的美國國債和歐洲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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