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長輩,
一輩子沒有成家,卻把一生的力氣,都放在照顧別人身上。
他住得離我們很近,
近到日子久了,
早就分不清是鄰居,還是家人。
年紀很大了,
原本還能自己照顧自己。
直到一次跌倒,
身體開始慢慢地衰退。
後來,他被安置在安寧病房。
那是一個讓人慢慢學會告別的地方。
不是放棄,
而是把最後的路,走得不要那麼痛。
我一直知道他對信仰懷著敬意,
雖然不常說,也不多做,
但在重要的日子,
他會默默走進寺院,
安靜地站著。
所以,當我們意識到時間不多了,
家人商量著,
希望在他離開的那一刻,
有人陪他。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想讓他不要那麼孤單。
那一晚,
我們輪流坐著,
念著熟悉的聲音。
時間很長,
長到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
我記得自己曾經有一瞬間,
被某些身體的變化嚇到,
心裡浮現的,
不是慈悲,
而是深深的自責——
「是不是我平常不夠用心?」
那是一種很人性的反應。
在生死面前,
我們都會突然想抓住一個「如果」。
後來,有更多人來到我們身邊,
他們沒有多說什麼道理,
只是很穩地坐下來,
陪著。
有人提醒我們,
有時候,
不是做得不夠,
而是放不下的人,需要一點時間。
於是,我們換了一種方式,
不再急著判斷、確認、期待結果,
只是一聲一聲地念,
一遍一遍地陪。
直到那個瞬間,
我很清楚地知道——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
而是我心裡那個一直抓著不放的地方,
鬆了。
我不再去想「對不對」「夠不夠」「來不來得及」,
只剩下一個很單純的念頭:
他已經被好好送了一程。
那一刻,
我流下眼淚,
不是因為奇蹟,
而是因為安心。
後來的日子裡,
我們照著建議,
把能做的善意,一點一點完成。
不是為了補償,
而是為了讓告別有一個收尾。
這一段陪伴,
沒有改變生死,
卻改變了我看待生死的方式。
我終於懂得,
真正重要的,
不是結果有沒有符合期待,
而是——
在他最脆弱的時候,
有沒有人願意坐下來,
不急、不怕、不逃。
那一段時間,
我學會了一件很簡單,卻很難的事:
陪伴,不是用力,
而是肯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