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戰後之路
第二節、石峽津和議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五月中旬,奔狼河中游,石峽津。清風拂過,春日當空,奔狼河畔雖無硝煙,氣氛卻遠比兵刃相交時更加凝重。春末的晨光透過高窗灑下,映得室內灰濛濛一片。經歷北岸大道之戰的慘烈與南部諸侯聯軍的全線潰敗,南部領主多數淪為蠍軍俘虜。石峽津的臨時議事廳──原本是石峽津領主史泰因伯爵宅邸的大廳─廳內此時布幔低垂,燈影搖晃,如同石峽津城內的人心一般浮動。
對帝國而言,贏下這場戰役,並不代表戰爭就此終結──如何「收官」,才是真正的權力考驗。蠍尾公主深知自身的資歷與身份,既是「勝利主帥」,也是帝國女皇的養女,更是皇位的繼承人。此刻若擅做主張,既易樹黨爭之患,又失大局之利。
於是,她斟酌措辭,遣人星夜急報瑪蓮塔莉亞,自請帝都派員主理議和。信中自謙「才疏學淺,難當大任」,然而末尾卻附上條分縷析的和議草案──承認皇權、領土歸屬、互市條款、質子安置、軍事維穩,無一不備,實際上已為蠍獅政權鋪平談判方向。
帝都收到急報後,一眾大臣首先對於蠍尾公主提出的和議草案感到驚異,因為這與她在鐵林堡對南部貴族俘虜所施加的殘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人不禁感嘆道:「看來公主殿下並非不諳剛柔並濟之理」。
朝堂之上對於應該由何人前去主持和談,議論紛紛。
最終,女皇伊瑞絲塔四世拍板定案,由大皇子加爾卓親王與特使薩尼歐出任和談主使,並命蠍尾公主夫婿之一的「凱利安」及其子「米雷朗」從格拉索城星夜兼程,趕來「幫辦和議事宜」。
凱利安父子出身名門雷法尼亞家族,素來精於外交與貿易,且駐防灰脊山脈軍區,對南部諸邦風土人情瞭如指掌。這樣的安排,既顧及蠍尾公主的顏面,也體現對南部諸邦的重視,更維護了帝都的權威。對外雖宣稱「共議和約」,但其實是內部各方權力平衡的微妙展現。
南部諸邦則自知敗局已定,聯軍潰散,領主多被俘虜。議和代表除勞騰堡侯爵尚在外,餘者多為各家男性繼承人──有人是長子、有人是兄弟,還有的僅為家族代理人。這些「代表人」面對帝國強權,心頭有恨有懼,嘴上卻不得不強作鎮定。
議事廳內,帝國官僚、南部貴族、翻譯隨員、書記官,群像雜陳,彼此寒暄應酬,實則暗潮洶湧。
會議伊始,氣氛凝重。
帝國代表團坐在長案一側,服飾鮮明、神情自若。加爾卓親王手戴赤金指環,語調溫和卻不容置疑。特使薩尼歐嘴角常帶微笑,實則眼神如刀,時刻捕捉南部諸邦代表的細微神色。
蠍尾公主則端坐於案末,始終不多言,只在關鍵時刻輕輕咳嗽一聲,足以令全場噤聲。
南部諸邦代表則坐在另一側,衣著雖華貴,但多帶血跡與風塵,幾位年輕貴族臉色蒼白,目光在桌案上遊移不定。勞騰堡侯爵眉頭緊鎖,時不時向同伴遞個眼色。
加爾卓親王神色威嚴,開場便直言道:「今日的和談,既為和平,也是帝國慈憫。然自此以後,對南部諸邦而言,艾芙爾帝國只有一個皇權、一部法律。」
話音未落,南部諸邦代表中便有人小聲竊語:「和平是你們的施捨,還是我們的屈辱?」
另有一位年輕貴族忍不住高聲道:「若非兵敗於天意,我等何須受此侮辱!」場面隨即變得劍拔弩張。
加爾卓親王輕輕敲了敲桌面,薩尼歐即時接過話頭,笑著緩頰道:「敗軍之將也有骨氣,可敬可佩。然天命所歸,不服又能奈何?」
加爾卓親王與特使薩尼歐便故意遲遲不展開正題,只是閒談奔狼河風物、讚賞南部的馬匹與油料,偶爾讚美對方家族的勇武,話鋒一轉又誇獎蠍軍在近期戰事的英勇,讓南部諸邦代表們一時無法掌握節奏。
過了許久,當南部諸邦代表的耐心即將消磨殆盡時,凱利安父子終於在談判桌上發起了攻勢。父子二人主攻實務,擺出一副「只談利益、不講空話」的商人面孔,這反而讓部分南部諸邦代表鬆了口氣──至少比起政客之間的爾虞我詐,商場還算講規矩。
然而,即使如此,會議氣氛仍然時緊時鬆。每當帝國談及「皇權正統」、「軍事維穩」等條款時,南部諸邦代表臉色便會變得難看,而每當南部諸邦代表稍顯強硬、試圖聯合爭取時,凱利安則總是耐心傾聽,然後平靜地將話題拉回:「帝國女皇仁德,允諸侯自理。然治亂世需法度,既已歸順,安得再議?」
若有人私下鼓譟,薩尼歐便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提醒道:「此刻城內的蠍軍主力仍未離去,城外道路,盡是帝國騎兵巡邏。」
會議過程中,凱利安等帝國代表對各項條款「步步為營」,每放一條就收一條,讓南部諸邦代表們感覺談判中自己不斷失血,卻無從拒絕。遇到南部貴族舉證困難、語塞無言時,凱利安偶爾暗示:「條件談妥了,諸侯歸國,俘虜歸家,這不也算兩全其美?」可謂軟硬兼施。
有一回,勞騰堡侯爵代表南部開口道:「和議條款如此苛刻,若日後我邦無力履行,帝國又該如何處置?」
薩尼歐則微笑道:「帝國向來仁厚,只要誠意足夠,便能靈活應對。不過,也勸諸位莫要心存僥倖,否則大軍再臨,恐非今日之規矩可比。」此言一出,廳中氣氛再次冷了幾分。
經過三日三夜的反覆磋商,雙方終於議定和議條約文本。協議並非「永久不變」,而是每五年一議,按時調整。各項條款如下:
一、承認蠍獅皇權
南部諸邦承認蠍獅家(即「奧雷斯特的艾芙蘭蒂亞」家族)為艾芙爾帝國唯一合法正統承繼者,女皇伊瑞絲塔四世為至高統治者,並於石峽津設立盟誓石,供各方代表簽字畫押、留名刻石。南部貴族心不甘情不願,卻也只得屈服:「從此奔狼河流域、灰脊山脈以南,再無二主。」
二、領土歸屬
自石峽津以東、南雲隘以西,全數歸帝國所有,將設軍區、派總督專責管轄;其餘領地,南部諸侯得以自治,然必須服從帝國法令,並定期納貢。此舉實則「承認既定事實以自保」,不少南部諸邦代表心裡叫苦──然而,一但失去戰爭主導權,只能任人魚肉。
三、互市與物資交換
依議定,南部諸邦每年須按人口及領地規模,向帝國灰脊山脈軍區交付戰馬、糧食、麻布、油料等物資,首年高額徵收,次年得議減。帝國則輸出鐵器、部分工業品,但重要物資的價格,則受帝國監管,設「價格指導線」,不得哄抬。
四、派遣質子
南部諸侯需派嫡長子、次子、兄弟、姊妹等重要家族成員,定期赴帝都「文化交流」──名義上學習禮儀,實則作質子,制衡南部各貴族家族。帝國則將安排專責官照管,「表面仁慈,實則防死防逃」。
五、和平維持與軍事維穩
南部諸邦不得私自建造戰艦、擴充兵員。重要渡口、要塞可由帝國「協防」,遇有叛亂、外患,蠍軍得以「名正言順」入境維穩。南部貴族惴惴不安,知帝國以此監控兵權,但既已兵敗,只有強忍。
※※※
石峽津議事廳中,燈火如晝,空氣緊繃至極點。和議條款逐條磋商,南部諸邦代表雖百般不甘,終究不得不在蠍獅家大軍環伺之下,一一點頭認可。
有人私下竊語:「這不是和平,而是交割戰敗的賣身契。」但也有人眼角含淚:「若能留得家業與姓氏,已算萬幸。」書記官筆走如飛,書冊上記錄著每一次讓步、每一筆贖金,歷史於此悄然翻頁。
會議進入最激烈的一場──「俘虜贖金」的討價還價。
北岸大道之戰後,南部諸侯聯軍步騎四萬五千餘人,戰死一萬三千餘,水軍焚舟溺斃二千餘,餘下三萬餘人投降,成為俘虜者高達二萬七千餘人。經過戰後清點,奔狼河中游及下游領主四十七名、騎士一千零二十一名皆在名冊。
贖金一連討價還價數日,最終雙方勉強達成共識──哈爾斯坦大公五千枚奧瑞昂金幣,伯爵以下,依領地大小及富裕程度,為八百至三千枚奧瑞昂金幣不等,騎士則依有無領地、戰場資歷深淺,為五十至一百枚奧瑞昂金幣不等。士兵則按級別分「二枚至五枚阿根銀幣」。經計算,南部貴族贖金合計共十四萬三千八百六十五枚奧瑞昂金幣,士兵部分則有六萬六千一百五十枚阿根銀幣。
這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如若換算成糧食,足供二十餘萬大軍口糧將近百年。
在對贖金議價時,勞騰堡侯爵忿忿道:「大公之價過重,而其他鄉下小領主怎堪如此盤剝?更何況,兩萬多士兵,若無錢贖回,難道要一輩子為你們效命嗎?」
凱利安不為所動,只淡淡道:「條件已經比以往仁慈。你們若還想討價還價,那便由帝國自行安置,日後恐怕只能叫你們領主換姓,士兵充作徭役。」
特使薩尼歐則居間斡旋道:「可以分期,可以抵押物資、土地,也可許諾以商稅抵充。帝國願意讓你們喘口氣,但必須服從新秩序。」
談判桌上的煙硝,遠比戰場上的長矛更鋒利。南部諸邦代表忍氣吞聲,最終簽下合約。當大皇子加爾卓親王當場宣讀條約內容時,廳內一度鴉雀無聲。南部年輕貴族緊咬牙關,臉色慘白,數度想要抗辯,但在蠍尾禁衛軍冷漠注視下,只能緘默。只有勞騰堡侯爵還強作鎮定,低聲道:「但願這份和平不是下一場戰爭的序章。」
和議簽署後,帝國代表團按儀制,命各南部諸邦代表在「盟誓石」前宣誓效忠。舉目望去,石峽津的廣場上,旌旗獵獵,南部貴族們身著華服、神情黯淡;而蠍軍士兵則衣甲整肅,分立兩側。典禮儀式雖不奢華,卻昭示新秩序自此肇始──從此蠍獅家皇權及母系社會風俗入主奔狼河流域。
蠍尾公主離開會場時,心裡明白:「今日的勝利,是用鐵與血換來的,也必將在明日的政爭與盤算中,不斷被翻舊帳、加新仇。」
夜色降臨,和議條款細目敲定完畢。蠍軍與帝國使團迅速部署:一方面,督促各南部諸侯家族籌措贖金與物資,分批釋放戰俘;另一方面,著手設立軍區、派遣質子,並由凱利安父子留守協調日常事務。石峽津的集市與碼頭恢復秩序,帝國貨幣、東南鐵器漸次流入,往日繁華景象悄然重現。
對南部諸邦平民而言,和平帶來暫時的喘息,但帝國的新規則與重稅壓力,也開始滲透到生活的每一個角落。老者嘆息道:「認份幹了這麼多年活,最後還是要聽帝國的話。」年輕人則暗自盤算:「只要活得下去,日後自有再出頭之日。」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石峽津和議,既是蠍尾公主一連串軍事勝利的終章,也是南部諸邦被徹底納入中央集權體制的起點。蠍尾公主既保女皇威嚴,又為自身留有餘地。帝國新政一方面以『仁政』、『互市』安撫南部貴族與百姓,一方面則以人質、軍區、財政壟斷鞏固實權。贖金拖欠、重稅難繳、民間反彈,均為日後南部再亂埋下種子。然當時之人,多只見眼前得失,未察未來大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