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西天拳王〉
一開始,大家只是叫他拳王。
不是因為他站得高,也不是因為他打得最狠, 而是因為在小西天這個地方, 只有他還在用拳說話。
沒有法陣,
沒有畫圈, 沒有電光替他補判定。
你站錯,他就打你。
你站對,他就停。
簡單得近乎笨拙。
以青看到小西天拳王的稱號,以為是古早街機的Boss,
第一次對上他的時候,
心裡其實有點輕視。 這種拳法,看起來太老實了。 連段波動拳、前衝,就這兩套。
直到她被一次次被懲罰重來。
他叨念著:以殺止殺,以暴制暴。
來世,莫再欺凌弱小。
不是秒殺, 而是一種很明確的提醒—— 你剛剛那一步,是多餘的,不接受解釋。
他出拳之前,不試探。
連段波動拳之後,也不追。 距離對,就打; 距離不對,就等。
沒有法術補救,
沒有場地替他說話。
他不是在贏,
是在確認。
確認你是不是站在該站的位置,
確認你是不是用你自己認同的方式在打。
以青一開始挨揍得很實在。
不是那種「怎麼會死」的挫敗, 而是「喔,原來我剛剛站錯了」的清楚。
這種清楚,
在小西天很罕見。
她忽然懂了,
為什麼網友不叫他高僧, 也不叫他真佛。
拳王這個詞,
其實一點都不浪漫。
它的意思是:
你不能偷, 不能躲在規則後面, 不能讓場地替你解釋。
他前衝妳不閃、劈棍圓周半徑沒算準,
就只能承擔結果,
打到後來,
以青甚至忘了輸贏。
她開始反省是不是對手把按鍵不熟,
那一刻她才發現,
這個人最狠的地方, 不是拳。
而是他沒有讓你把責任丟給別的東西。
在小西天這種地方,
這反而是一種罪。
因為他不提供捷徑,
不製造效率, 不幫任何人升級。
他只是一拳一拳,
把你打回你自己。
以青倒下的時候,
心裡沒有不甘。
她忽然理解了那個稱號的真正意思。
小西天拳王,
不是因為他站得最高, 而是因為——
在一個全都不講武德的地方,
他還願意用拳, 把話講清楚。
她起身離開,
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
這種人不需要被紀念。
他站在那裡,
本來就不是為了被記住。
只是為了提醒你一件事:
如果連拳都不能誠實,
那成佛,大概也只是另一種包裝。
〈他沒有飛〉
後來以青才發現,
自己早就習慣了那些事。
敵人可以飛。
可以突然消失。 可以在空中換招, 可以在你站穩的瞬間, 畫一個圈, 把你留在裡面。
你會罵,
但不會真的覺得奇怪。
因為那就是這個世界的語法。
不講理,本來就是一部分。
所以她走到不能面前時,
其實沒有多想。
直到他出手。
他沒有升空。
沒有後撤到你碰不到的地方。 沒有突然拉開距離, 讓你對著空氣猜下一步。
他剪刀腳翻踢,但樸實無華,距離明確
前衝波動拳,打完也不換招,告訴妳對了我就不懲罰。
那一刻,以青突然有點分心。
不是因為招式, 而是因為—— 他沒有飛。
在這種地方,
不飛其實是一種選擇。
她挨了一拳。
沒有爆炸, 沒有誇張的效果。
只是很清楚地知道,
自己剛剛那一步, 站歪了。
她開始調整。
不是為了贏, 而是為了對齊。
呼吸慢下來,
眼睛開始看腳。 她發現自己第一次 不是在追 Boss, 而是在確認自己。
這種感覺很怪。
怪在於—— 她居然覺得被尊重。
不是被放水,
不是被同情, 而是被當成一個 必須負責自己動作的人。
後來她才懂,
那種奇妙感不是因為他很強。
而是因為——
在一個大家都已經默許 「可以不講理」的世界裡, 他選擇了講理。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
只是單純地, 不用那些他不需要的東西。
她輸了幾次。
每一次都很痛, 但沒有委屈。
因為她知道,
如果她站對了, 那一拳不會來。
這種確定感,
在小西天顯得異常。
以青後來離開時,
忽然想起一件事。
也許真正讓人難忘的,
不是飛得多高, 也不是招式多複雜。
而是有人站在地上,
告訴你——
你可以輸,
但不是被騙。
在那片雪地裡,
他沒有飛。
所以她記住了他。
〈不好意思成為不能〉
以青第一次意識到那種感覺,
是在戰鬥結束之後。
不是勝負已定的時候,
而是她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還站得很直的人。
她知道他是對的。
出拳乾淨,
站位清楚, 沒有多餘的動作, 也沒有任何可以怪罪的藉口。
她很清楚,
這種清楚不是誰都能給你的。
可奇怪的是——
她沒有想靠近。
不是因為討厭,
也不是因為否定。
比較像是一種
很輕、卻很實在的退縮。
不好意思。
不是對不起他的意思,
而是對不起自己。
因為她太明白了。
如果真的照他那樣站、那樣打、那樣活, 後面會發生什麼。
她見過這種人。
在公司裡,
在學校裡, 在任何講效率、講結果的地方。
他們不亂來,
不偷吃步, 不把模糊說成彈性。
於是他們很可靠,
也很固定。
固定在某個位置,
不被討厭, 但也不被邀請再往前。
以青突然理解,
為什麼大家會叫他拳王, 卻不會想成為他。
拳王是稱號,
不能是人生。
她不是不敬重他。
正因為敬重, 才更清楚那條路有多硬。
那不是「你再努力一點就好」的硬,
而是「你一旦選了,就很難回頭」的硬。
所以她站在那裡,
心裡很安靜。
她沒有替他說話,
也沒有替自己辯解。
只是默默承認了一件事——
有些人存在的意義,
不是讓你模仿, 而是讓你照見。
照見你願意走多遠,
也照見你在哪裡停下來。
以青轉身離開的時候,
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不敢看,
而是因為她知道—— 那個位置, 人世間真實的苦。
而她,
還沒有準備好。
所以她只能在心裡,
很輕地說一句:
我知道你是對的。
只是,我還做不到。
那不是背叛,
也不是否定。
只是人,在看見一條太誠實的路時,
會本能地慢下來,甚至羞於認同。
然後,
站在旁邊, 學著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