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圍巾〉
以青後來一直記得那個設定。
狐狸只是想念書。不是報恩, 不是戀愛, 不是誘惑。
她只是想找個懂字的人,
一起把那些不懂的地方讀完。
學長。
這個詞聽起來很乾淨, 像一條不該出事的路。
可故事沒有給她那條路。
她沒有機會變成同學,
也沒有機會變成朋友。 她直接變成了圍巾。
以青第一次意識到「圍巾」這個結局的時候,
心裡不是難過, 是疑惑。
為什麼一定要是這樣?
圍巾很安全。
不說話, 不反駁, 不會再要求理解。
戴上的人可以低頭懺悔,
可以對著自己說: 「我其實也很痛。」
但圍巾不會問一句:
那我呢?
以青突然明白,
為什麼聊齋、濟公、這麼多年都愛用這個套路。
不是因為狐狸太危險,
是因為活著的狐狸太麻煩。
活著的狐狸會問問題。
會念書。 會想留下來。
而圍巾只負責提醒你冷。
書生站在原地,
世界被收拾乾淨。 他不需要成長, 只需要被原諒。
狐狸不需要壞,
只需要消失得剛剛好。
以青想到這裡,
忽然覺得有點熟。
很多人也是這樣的。
一開始只是想靠近, 想學點東西, 想被當成「可以一起坐下來的人」。
後來卻被改寫成:
風險、例外、錯誤示範。
最後留下來的,
只剩下一個不會再說話的版本。
故事說那是報應。
說那是因果。 說那是必須。
以青卻只看到一件事——
這個世界真的很擅長 把「想靠近」 處理成「應該被清除」。
她沒有再替狐狸辯護。
因為她知道, 真正需要被問的, 從來不是狐狸。
而是那個
每次都說自己只是做夢, 卻一次次把夢 變成刀的人。
〈格式化〉
以青後來發現,
夢其實很省事。
夢不用等證據,
不用聽解釋, 不用承擔後續。
只要一句話——
「將來可能會出事。」
世界就可以按下確定。
狐狸是在夢裡被處理掉的。
不是因為她做錯什麼, 而是因為她還沒來得及變成值得麻煩的存在。
她想讀書,
想考核, 想用語言把自己翻譯成安全。
但夢不看履歷。
夢只問一件事:
留著你,我會不會後悔?
於是她被移除。
像一個尚未發生、 卻已經被定義為風險的檔案。
以青想到不白。
想到黃風嶺擊鼓的鼠妖。 想到那些總是被說成 「遲早會這樣」的角色。
他們沒有被審判。
他們只是被跳過。
不是善惡的問題,
是資格的問題。
世界好像在說:
有些存在, 不值得花時間理解。
夢在這裡變得很高尚。
它說自己是在預防。 在替未來負責。
可它從不承認,
這其實是一種逃避—— 逃避共處, 逃避不確定, 逃避承擔理解一個他者的成本。
以青慢慢懂了,
為什麼這種敘事 總是那麼熟。
因為它很像現實。
很多時候,
你不是被討厭, 也不是被否定。
你只是被認定為:
不夠值得留下來討論。
於是你消失得很乾淨。
沒有辯論, 沒有過程, 只剩下一個 「其實也沒辦法」的結論。
狐狸不是輸在行為。
她輸在沒有被世界 列入「可修正」的名單。
以青站在那個夢的邊緣,
忽然明白一件事——
真正可怕的,
從來不是被說成壞。
而是被夢判定為:
不必存在。
她沒有替任何人喊冤。
只是把這個念頭記下來。
因為她知道,
只要世界還習慣用夢般的敘事來決定對錯,
就一定會有人 在還沒開始之前, 就已經被格式化。
〈容器〉
以青後來才發現,
有些角色不是被寫出來的, 是被準備好的。
狐狸、雪女、鶴。
她們出現的時候, 故事就已經知道結局了。
狐狸會靠近火。
雪女會站在雪裡。 鶴會低頭織布。
她們的動作都很小,
小到不像威脅。 但故事總會替她們補上 更大的意義。
狐狸只是想取暖,
卻被夢寫成慾望與災難。 雪女只是停留片刻, 卻被說成「不能留下來的美」。 鶴只是還恩, 最後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以青突然懂了,
為什麼總是她們。
因為她們不會留下來質問。
不會要求後續。 不會問「那我呢」。
她們剛好站在
人類可以安心投射的位置上。
故事需要慾望,
狐狸就必須妖。 故事需要純淨, 雪女就必須冷。 故事需要善意, 鶴就必須走。
她們不是角色,
是功能。
容器裝滿了,
就可以丟掉。
以青想到那些反覆出現的結局,
忽然有點疲倦。
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因為太整齊。
每一次,
世界都被收拾得很好。 人站在中央, 看起來學到了什麼。
可她開始懷疑——
這些故事真正練習的, 是不是「理解他者」, 而是「如何不用共存」。
狐狸不需要被理解,
只需要被解釋。 雪女不需要留下, 只需要被懷念。 鶴不需要名字, 只需要完成任務。
以青站在故事外面,
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只要世界還需要這些容器,
就代表它還不準備 和陌生的存在 一起生活。
她沒有急著否定這些故事。
畢竟它們陪伴了太多人長大。
她只是把那三個容器
一一放回原位, 輕輕地想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
她們不再只是用來承載的東西, 故事會不會 需要重新學一次 怎麼結束。
她沒有答案。
只知道, 有些疲倦, 來自於看懂之後 再也無法假裝 沒看見。
〈感恩〉
以青常在e-mail看到同事信件結語寫感恩,
人們常說要懂感恩,
但感恩方式不直說,只在娶妻生子的夢裡,
以青第一次讀到那個胡僧時,
其實也有點不耐煩。
事情明明很急,
父親要死了, 孝子都跪好了, 故事的軌道也鋪好了。
你只要點頭,
只要犧牲, 只要成為那顆「被取走的心」, 一切就能繼續往前。
可胡僧沒有。
他說話繞,
動作多, 還要先吃飯、先禮佛、再爬樹。
以青當下只覺得:
好好說話很難嗎?
後來她才慢慢懂了——
這不是不會說話, 是拒絕把話說成你要的樣子。
宗素要的不是佛理,
是結果。 一個可以被拿走、 可以被放進父親胸口的「心」。
胡僧卻偏偏把《金剛經》丟出來,
說那顆心, 在語言裡就不存在。
不是沒有,
是不能被取用。
那一刻,
故事整個停住了。
以青忽然意識到,
我們之所以覺得他陰陽怪氣, 是因為我們太習慣 角色配合。
配合孝道,
配合善意, 配合犧牲的節奏。
好像只要理由夠高尚,
誰都應該讓出自己。
可胡僧沒有讓。
他變成猿,
跳走, 把那個精心準備的結局 留在半空。
以青後來很常想起這個畫面。
不是因為神異,
而是因為那份乾脆。
有些時候,
拒絕成為容器, 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不救人,
不成全, 不配合敘事的需要。
只是說一句:
你要的那個東西, 本來就不該被這樣拿走。
以青合上書時,
忽然對那份「不好好說話」 生出一點敬意。
原來真正難的,
不是犧牲,而是逃走,
胡僧變成猿猴,而狐狸卻變成圍巾。
但小雷寺見到死者身上的狐裘,小狐狸還說感恩那書生,
想再見一面。
〈寺前〉
以青又回到小雷音寺前。
這次她看得比較久。
那具屍體已經沒有什麼表情了,
像是早就知道, 自己不會等到誰來。
狐裘蓋在他身上。
不是披, 是裹—— 像一種提前結算好的溫度。
以青忽然想到,
如果那隻狐狸真的來得及說話, 如果牠真的站在書生面前, 輕聲說一句「多謝」, 事情會不會反而變得更糟。
因為感謝一旦說出口,
就會被追問。
接下來是什麼?
要怎麼還? 能還多少? 是不是該「對得起」這份恩情?
她忽然明白,
書生害怕的從來不是狐狸。
他害怕的是——
一個活著的回應。
活著的東西會變化,
會猶豫, 會拒絕, 會不像故事裡那樣乾脆。
死掉的狐狸就不會。
死掉的狐狸,
可以被穿在身上, 可以被解釋, 可以被用來證明—— 「我其實很痛苦。」
以青低頭看那件狐裘。
毛色很好, 沒有血, 沒有撕裂, 像是被溫柔地處理過。
那一瞬間她突然有點冷。
原來最殘忍的,
不是殺。
而是把一切,
都安排在對方還沒開口之前。
寺門在前方半掩著。
裡面或許有經文, 有懺悔, 有一句能讓人安心的說法。
小狐狸拜託她,
帶牠進小雷音寺, 只為了跟書生說一句謝謝。
以青猶豫了一下,
還是變身成小狐狸, 替牠找那個人。
她心裡卻很清楚——
如果狐狸真的變成人, 如果牠開始講道理, 開始說「心不可得」, 最後大概也只會被說成: 不配合、 詭辯、 像個胡僧。
她忽然理解了那種選擇。
不是選擇邪惡, 而是選擇—— 世界能繼續照原本的方式運轉。
風從山口吹下來。
狐裘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想說話, 又被提前按住。
以青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
真正讓人不敢回頭的, 不是死亡。
而是那種
理所當然的回應。
狐夢的殘酷,
遠不如那具冰凍的遺體。
〈以青|狐狸不住在這裡〉
狐狸來的時候,
世界是薄的。
月光像紙,
書生的燈火像被風一吹就會歪掉的理由。
狐狸知道怎麼靠近人。
她不需要門牌,不需要歷史。 她只要一個夜晚、一盞燈、一個 「如果你願意」的縫隙。
所以故事可以被改寫。
狐狸可以變善、變惡、變成心理學, 變成男性焦慮, 變成文明對他者的想像。
因為狐狸沒有家屬。
她只有象徵。
有些地方,狐狸不來。
那裡的門沒有關,
但也沒有打開。
血不需要被形容,
刀數不需要被修辭, 名字仍然被輕聲叫著, 不是為了文學,是為了不忘。
以青站在那條線外。
她知道,
這裡不是故事的入口。
這裡沒有「其實也可以不用那麼恐怖」的空間,
因為恐怖不是感覺, 是事實。
不是拿來嚇人的,
是用來提醒的。
狐狸的世界裡,
痛會變成比喻。
現實的世界裡,
痛還在找出口。
以青忽然明白,
不是有些題材不能寫, 而是有些痛還不能被拿來理解。
理解,是一種安放。
而這裡, 還沒被允許安放。
她轉身離開。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尊重。
狐狸仍在山中等書生。
月亮仍然圓得剛好。
只是有些地方,
狐狸不住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