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生大道後,小雷音寺〉
長生大道走到盡頭時,谷地忽然收窄。
風被夾住,聲音變得乾,
遠方一座廟宇立在石與霧之間,看起來不像寺,比較像城堡,或者某種被誤稱為宗教的要塞。
以青停了一下。
她心想:
就是這裡了吧,小雷音寺。
前面沒有分岔,沒有暗示,
世界用一種「你也只能往前」的方式,把答案遞給她。
魔將·劫波倒下的時候,她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仇恨,而是那種——「好,節奏應該要收了吧」的判斷。
她甚至有點得意。
心想自己好像抓到門路了,再穿幾層,就能看到黃眉。
事情應該是這樣安排的。
第一個偏殿很安靜。
太安靜了。
裡面的和尚沒有儀式感,
拳頭卻硬得不像修行人,出手乾脆,像一拳超人不想聊天。
以青只看了一眼,
就決定先不惹。
不是害怕,
是經驗告訴她:這裡的東西,不是用來讓你熱身的。
再往裡走,
壯和尚開始變多,放電的、奔跑的、動作不像守寺,像在巡場。
她的「快到了」念頭,
第一次被延後。
前方出現一座高聳的石階高台。
太直、太正、太像終點。
她心裡甚至冒出一句:
好吧,這次真的快了。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東西。
怒目、衝髮、
多足像人馬,右臂斷裂,左手持長槊。
泥塑的,卻比活物兇。
火從不該出火的地方噴出來,不像護法,旁邊還有小怪助攻放電,更像某種被放在這裡提醒你的錯誤答案。
她站住了。
不是因為它強,
而是因為腦中冒出一個念頭:
怎麼還沒完?
那不是抱怨,
是一種節奏被欺騙的感覺。
她打完了,
也上去了。
石階很長,
每一階都在重複一句話:你已經走這麼多了,現在退沒有意義。
廣場攤開的瞬間,
她的心態真的崩了一下。
不是因為敵人,
而是因為——前方又是兩道往上的石階。
而石階前,
站著兩個巨人。
不是迎接,
不是警告,只是站著。
那一刻她終於懂了。
小雷音寺不是要你覺得難,
是要你一直以為快了。
快到、
卻永遠還差一層。
她沒有再罵。
罵已經不重要了。
她只是站在原地,
看著那兩個巨人,突然很清楚——
這裡不是終點,
也不是考驗。
這裡是用來讓人學會一件事的地方:
原來走到這裡,也不代表你夠了。
她吸了一口氣,
腳步慢下來。
不是為了準備戰鬥,
而是為了適應——自己被縮小後,還能不能繼續往前。
〈冰封的小西天〉
第三章開始的時候,
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南方那種潮濕的白霧,
也不是黃風嶺那樣,大地冷清,只聽得到呼呼作響的黃沙風聲。 而是北地的白—— 乾淨、無聲、沒有回溫的可能。
所有聲音都被雪吃掉了。
披霜道鋪在山腰,
白得不像一條路, 比較像一條被反覆踩實的傷口。
先看到的是人。
有人振臂高呼,
聲音被冷空氣切成碎片, 像是在喊什麼, 又不像真的期待回應。
有人拖著長兵,
兵器在地上刮出聲音, 不是戰意, 比較像身體還沒承認自己已經走不動。
也有和尚。
他們打赤膊站在雪裡, 肌肉僵硬, 皮膚發青, 動作卻還在重複。
沒有誦經,
沒有苦行的姿態,只有一種—— 已經忘記為什麼要在這裡的持續。
原本應該是銅像或雕版畫形式呈現,
卻成為冰雕永久封存。
以青藉由龜將的幫助渡過苦海。
水面結冰, 浪聲低得像被人按住。
極樂谷在前方攤開。
快活林,無憂澗。 名字聽起來輕得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詞。
她一度恍神地想:
如果只是來度假, 這裡應該很美。
然後她意識到,
那些快活、無憂、極樂, 都必須先走過這條路。
到了長生大道,
路忽然變寬, 變直, 變得像是給「已經撐過來的人」走的。
她心裡浮出一個念頭:
佛家說苦、集、滅、道, 是不是苦太低階, 只有撐過苦, 才能悟道快活、無憂、長生?
這樣想的時候,
她突然有點不舒服。
谷地之後,
一座宏大的寺廟立在雪線之上。 殿、高台、石階, 一層一層, 不像邀請, 比較像排列。
她幫小狐狸了卻心願。
看到那個出家的書生, 法號不空。
他站得很直,
聲音卻很冷。
「妖就是妖,就是妖……無可救藥。」
「冤有頭,債有主。」 「哪怕遁入空門,也無法解脫。」
語句很乾淨,
沒有情緒, 像是在背一條早就寫好的規則。
雪落在地上,
沒有被踩出聲音。
那一刻,以青忽然明白自己剛剛的不舒服是什麼。
這裡的苦,
不是為了讓人理解彼此。 也不是為了讓冤屈被聽見。
這裡的苦,
只是用來篩選。
篩選誰撐得住,
誰配得上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
第一次懷疑—— 這滿山的雪, 究竟是眾生的苦, 還是被反覆使用過後, 已經變得很便宜的悲情。
風沒有回答。
小西天立在那裡,
沒有慈悲, 也沒有惡意。
它只是很冷,
而且完成得很好。
像一個把錯誤保存到極致的地方,
等人一層一層走上來, 學會把心,也凍成同樣的溫度。
〈苦不是底層〉
以青第一次對「苦」這個字感到不耐煩,是在雪裡。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太多人告訴她—— 這是必經之路。
苦、集、滅、道。
被排列得很整齊, 像階梯, 像升級表。
好像只要你願意多撐一點,
就能換到快活、無憂、長生。
她站在披霜道上,看著那些人。
振臂高呼的, 拖著長兵的, 打赤膊卻不再顫抖的和尚。
每個人都很努力,
努力證明自己還在。
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誰不吃苦?
古印度的人吃苦,
王公貴族也吃苦。 窮人苦在活著, 富人苦在不能掉下來。
如果誰都在苦裡,
那這個「苦」, 怎麼會是底層?
她忽然覺得好笑。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座金字塔, 那「苦」不是最下面那一層。 「苦」是那座塔本身, 只要你站上去, 它就會開始晃。
以青慢慢明白,
真正讓人疲憊的, 不是苦本身, 而是那種被告知—— 這是必要的。
必要到不能質疑,
必要到不能繞開。
於是苦變成一種貨幣。
有人用它換資格, 有人用它換正當性。
被說成有修行。 撐不住的, 被輕輕放下。
雪繼續落。
沒有替任何人作證。
那一刻她突然懂了,
自己在小西天感到的不適, 不是因為雪太冷, 而是因為這裡的苦, 不再是用來理解眾生的。
它只是被用來分類。
以青站在那裡,
沒有想要往上, 也沒有想要退。
她只是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
如果一條路告訴你: 「不夠苦,就不能走」, 那這條路, 多半不是為了讓人解脫。
風從山谷吹過,
吹過那些還在撐的人。
她沒有叫他們停下,
也沒有替他們加油。
只是在心裡,
輕輕把那個被用壞的字, 放回原位。
苦不是底層。
它只是提醒你—— 你正站在一個, 本來就不穩的地方
〈從樹下到石階〉
以青是在雪地裡想到佛陀的。
不是畫像裡那種,
金色、發光、坐在蓮花上的版本, 而是那個會走路、會餓、會累的人。
她記得故事裡的佛陀,
是在樹下坐著的。
沒有殿,
沒有門, 沒有誰站在兩旁確認你有沒有資格靠近。
風來了就吹,
雨下了就淋。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石階,
一階一階, 被磨得很平, 平到不像是給人走的, 比較像是給人被帶上來的。
她忽然覺得奇怪。
一個選擇野外的人,
怎麼會一路變成 這種需要動員、需要維護、 需要世世代代擦拭的地方?
佛陀當年離開的,
不是家庭而已, 還有身分、血統、 以及那些「你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安排。
可現在這些殿,
每一層都在說: 你站在哪裡, 你是什麼。
以青想起沿途結凍的和尚。
他們不像在找答案,
比較像在配合某個早就設好的高度。
她突然明白,
工程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是把佛做得很大, 而是把人做得很小。
小到你會以為,
這種縮小感, 本來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如果佛陀今天坐在這裡,
坐在中軸線正中央, 看著這一切, 他會不會也感到困惑?
不是憤怒,
不是譴責, 只是單純地想問一句——
為什麼需要這麼多石頭?
以青站在殿前,
忽然很清楚: 從樹下到石階, 中間不是悟道, 而是一段 被接手的距離。
那距離裡,
有善意, 也有控制。 有信仰, 也有管理。
她沒有否定任何一邊。
只是覺得, 如果一條路讓你忘了 自己原本可以坐下來, 那再宏偉, 也未必是為了讓人休息。
風從殿前穿過。
很冷, 卻很直。
以青忽然想,
也許真正的修行, 不是走到最高的地方, 而是有一天, 你敢在沒有階梯的地方, 坐下來。
什麼都不證明。
什麼也不完成。
〈雪女吹氣的地方〉
以青忽然想起雪女。
不是故事裡那種追逐,
而是站得很近、很安靜的那一刻。
雪女靠過來,
沒有喊你, 也沒有抓你。
只是輕輕一吹。
那口氣很冷,
卻不急。
你甚至來不及覺得痛,
時間就停在一個 剛好可以被留下來的姿態。
以青想到第三章的雪。
那些人站在雪裡,
動作各自完整, 表情卻都像被提前結束。
他們看起來不像死了,
比較像被完成。
完成到不需要再解釋,
完成到不需要再走下去。
雪把一切都磨平。
聲音、呼吸、猶豫。
只留下高度,
留下氣派, 留下讓人願意抬頭看的距離。
以青站在那裡,
忽然懂了這種美 為什麼會被喜歡。
因為它不需要你回應。
你不用問他們冷不冷,
不用想他們還會不會後悔, 不用承擔任何後續。
你只要站好,
仰望, 覺得「這很莊嚴」。
雪女的吹氣,
原來不是殺。
是收藏。
把人從「還在動」
變成「已經可以被看」。
以青忽然覺得害怕。
不是怕雪,
而是怕有一天 自己也會覺得—— 如果能停在某個最好看的瞬間, 不再移動, 好像也不錯。
但她還是動了一下腳。
那個動作很小,
不優雅, 甚至有點破壞畫面。
雪沒有回應。
雕像也沒有。
以青知道,
只要她還會動, 那口氣就還沒吹到。
而她暫時,
還不想被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