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從小就知道,自己是那種容易被忽略、也容易被選中的孩子。
他又矮又瘦,站在人群裡時,總像是不小心被遺忘的空隙。當其他孩子奔跑、打鬧時,他只能在邊緣看著,連加入的勇氣都沒有。
在學校裡,這樣的孩子往往不會被溫柔對待。惡霸們很快注意到了小豆,推他、踢他的書包,逼他做些無聊又羞辱的事。
小豆總是低著頭忍耐,因為他害怕事情變得更糟。
他並不是沒有想過改變。聽說多喝牛奶可以長高,小豆每天都喝得很認真,甚至在胃不舒服時也不肯停下。
他以為,只要自己變得高大一點,世界就會對他溫柔一些。
但時間過去,身高沒有改變,欺負卻沒有減少。小豆開始懷疑,是不是努力本身就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也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他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見了一家從未出現過的雜貨店。
那家店的招牌寫著「願望商店」,燈光昏暗,卻異常顯眼。雜貨店裡什麼都有,卻又讓人說不出到底賣的是什麼。櫃檯後的老闆,看起來像是早就知道小豆會來。
小豆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想要力量,想要再也不被欺負。老闆沒有多問,只是拿出一瓶透明的藥劑,告訴他這是能讓人快速長高、變壯的力量藥劑,一天只能喝一滴。
當小豆伸手時,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錢。
老闆卻搖了搖頭,說這裡也可以不用錢,只要用「你自己的一樣東西」來交換。那不是實體的物品,而是小豆一直帶在身上的某種東西。
小豆沒有問清楚那是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太想改變現狀,又或者是因為他已經不想再害怕下去。於是他點了頭,換來了那瓶藥劑,卻沒有察覺到自己內心某個角落,正在悄悄變得空白。
第一天喝下藥劑後,小豆明顯感覺身體變大了一圈。力氣增加了,視線也高了一些。
可當他再次面對惡霸時,這樣的改變仍然不夠,他依然被他們欺負,他依然處於‘’弱者‘’的位置。
憤怒與不甘在心中翻湧,小豆想起老闆的警告,卻還是選擇無視。他在一個夜晚,將剩下的力量藥劑全部喝光。
那一刻,他的身體劇烈成長,骨骼撐開,肌肉隆起。鏡子裡的人已經不像原本的小豆,而像是一頭披著人形的怪物。
第二天,學校裡再也沒有人敢靠近他。曾經欺負過他的人,如今只能低頭逃避。小豆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世界是可以這麼安靜的。
但這份安靜,並不是來自尊重,而是來自恐懼。小豆開始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其他同學,因為他發現,只要動用力量,一切問題都能迅速消失。
在家裡也是如此。父母的勸說變得多餘,小豆不再聽任何人的話。他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展示力量。
沒有人注意到,小豆的眼神裡,少了一樣原本存在的東西。那種會讓人猶豫、讓人停下來思考後果的情緒,彷彿從他身上被拿走了,只留下空洞與蠻力。
陳警官不在。
這個念頭在小許接到通報的那一刻,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在腦海裡。
聽說一名男子的女友被男子的前上司綁架,雖然最後情侶安然無恙,但男子的前上司卻憑空消失,所以陳警官帶人跑去了解經過了。
而現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急促而混亂,關鍵字卻清楚得令人不安——校園、暴力、無法制止。
「疑似有學生失控,正在破壞校舍。」
簡短的描述,卻讓小許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方向盤。他知道,這不是一般的校園衝突。如果只是打架鬧事,不會在短短十分鐘內連續接到三通報案。
警車駛入學校外圍時,警戒線早已被臨時拉起。
遠遠地,他就聽見混雜在風中的巨響——不是爆炸,卻比任何人群騷動都要沉重。那是水泥被撕裂的聲音。
校舍的一角已經塌陷,碎裂的磚石散落在操場上,像是被人隨手丟棄的玩具。
學生們被疏散到遠處,臉上寫滿了恐懼,卻沒有人敢哭出聲。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那個站在操場中央的「人」。
——不,已經不能單純稱之為人了。
小豆。
他的身形高得不合常理,肩膀幾乎與教學樓二樓齊平。每一次呼吸,都讓胸腔像鼓風機一樣起伏。碎石在他腳邊顯得渺小,彷彿這座學校只是他腳下的一個模型。
小許下車的瞬間,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配槍。
這個動作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對這樣的存在,槍真的有用嗎?
雖然經歷過年獸事件後,他也明白這個世界沒有表面上看起來普通。可眼前的一幕,還是讓他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說好的校園暴力呢!
這大腿都比自己高的巨人居然是小學生!
就連警察有時候也很想報警。
「小許,別靠太近!」
後方的同事低聲提醒,聲音卻掩不住顫抖。
但小許已經往前走了。他強迫自己保持步伐穩定,抬頭看向那個曾經只是瘦弱學生的少年。
「小豆!」他的聲音在操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是警察,你的行為已經對公共安全造成危害,請立刻停止!」
巨大的身影緩緩轉過頭。
那一瞬間,小許的心沉了下去。
小豆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停止?」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異樣的回音。
「你們以前……有誰叫他們停止過嗎?」
話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震。
小豆抬腳,重重踏下。操場的水泥瞬間龜裂,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衝擊波將小許逼得連退數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後退!」
「快後退!」
警員們試圖拉開距離,但已經來不及了。
小豆彎下腰,隨手抓起一塊半人高的混凝土殘塊,像拋石頭一樣甩了出去。石塊擦著警車車頭飛過,重重砸進牆面,整面外牆應聲崩落。
那不是警告。
那是示威。
小許終於明白,這不是他們能正面制伏的對象。
眼前這個人,早已不再衡量後果,也不在乎任何界線。
「撤退!」
小許咬牙下令。
「全員撤退,保持距離!」
命令出口的瞬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身為警察,卻只能在校園裡選擇後退。
在他們撤離的同時,小豆站在瓦礫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正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力量還在不斷湧現。
遠處,小許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殘破的校園。
他知道,事情已經超出了單一案件的範疇。
這不是失控。
這是某種「被允許存在」的異常,正在成形。
而他,剛剛親眼見證了第一個後果。
撤離現場後,臨時指揮點設在學校外的一條支路上。
夜色漸深,卻沒有任何人敢放鬆。
小許站在警車旁,盯著平板上的現場照片。
每一張畫面,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那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破壞。
牆面不是被撞倒的,而是像被人硬生生掰開。操場的裂縫呈放射狀延伸,中心點只有一個。
小豆。
「資料來了。」一名同事把文件遞過來,語氣壓得很低。
小許接過,翻開第一頁,眉頭隨即皺起。
——姓名:小豆(小名)
——年齡:未成年
——體格紀錄:身高、體重長期低於同齡平均值
——校園紀錄:長期遭受霸凌,無主動暴力前科
這不是一個天生的施暴者。
相反地,這是一個幾乎被忽略的名字。
「他之前……根本不會反抗。」
資料後附的輔導紀錄寫得很清楚。
逃避、退讓、沉默,是小豆過去最常被標註的特質。
小許合上資料,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天賦異常,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畫面晃動了一下,隨即跳出林川的臉。背景很暗,燈光不穩,螢幕另一端傳來陣陣低沉的風聲。
「抱歉,現在有點不方便。」
林川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刻意壓過什麼。
「我人在外地,事情有點多。」
話還沒說完,一道悶雷在通話那頭炸開。隨後,是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急促而混亂。
小許一愣。
「你那邊……」
「海邊城市。」
林川簡短地回了一句,視線偏向畫面外。
「天氣不太好。」
小許沒有多問。
他看得出來,林川那邊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看來是來不及趕來這邊幫忙了。
「我這邊遇到點狀況。」小許把手機轉向資料畫面。
「一個學生,突然獲得異常力量,失控了。」
林川的神情立刻變了。那不是驚訝,而是某種熟悉的警覺。
「力量來源呢?」他問。
「還在查。」小許頓了一下。
「但不太像自然發生。」
就在這時,另一名警員走近,低聲說了句:「願望商店。」
小許立刻抬頭。
「我們在附近調到目擊紀錄,有學生提到,一家什麼都賣的雜貨店。」
林川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願望商店的事情,也知道這代表小許那裡的狀況恐怕不好處理了。
通話那頭,只剩下雨聲與風聲。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你把他的資料,再念一遍。」
小許照做了。
體格、經歷、霸凌紀錄,一條不漏。林川聽得很仔細,眉頭越鎖越緊。
「這不只是力量的問題。」
他忽然說。
「是限制不見了。」
小許愣住。
「什麼意思?」
「真正危險的不是力量本身。」
林川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冷靜。
「而是他現在,不害怕後果。」
又一道雷聲劈下,震得畫面一晃。
「這孩子明顯沒有錢去購買商品,但願望商店能夠讓顧客用某樣東西兌換自己想要的商品,所以如果他真的是透過交換獲得這股力量。」
林川繼續說:「那他付出的,可能是壽命,也可能是其他存在……」
小許心頭一沉。
「你是說……」
「某種讓人停下來的東西。」
林川沒有說破,只給了一個方向。
「你現在不能跟他硬碰硬。」
「那我該怎麼做?」小許問。
畫面那頭,林川看向窗外翻湧的黑海。風雨幾乎要把玻璃敲碎。
「別試著壓制他的力量。」他說:「去讓他想起害怕是什麼感覺。」
小許沉默了。
「人一旦失去恐懼,就只剩本能。」
林川的語氣變得低沉。
「但本能,最容易被引導。」
通話即將結束前,林川補了一句:
「記住,小許。」
「你不是要打倒他。」
「你要讓他的力量,自己出錯。」
畫面斷線。
雨聲消失,夜色重新回到安靜。
小許站在原地,握緊手機。
他明白,這場對抗,從一開始就不是比誰更強。
而是——誰還能思考。
天亮之前,小許離開了臨時指揮點。
他沒有回警局,而是獨自開車,前往那條被多次提及的街道。
學生的證詞很零碎,卻驚人地一致——一間昨天還不存在的雜貨店。街道不長,是老城區少有人走的小路。
清晨的霧氣尚未散去,路燈還亮著,光線在柏油路面上拉出模糊的影子。小許停下車,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門牌號碼一間一間對過去。便利商店、洗衣店、空屋、上鎖的鐵門。
沒有雜貨店。
他站在街角,看著資料裡的照片——模糊的招牌、褪色的窗框、門口擺著雜亂無章的商品。
而現實裡,那個位置只剩下一堵剝落的牆。牆面斑駁,像是已經在這裡很多年了。
小許伸手觸碰牆面。冰冷、粗糙,沒有任何被拆除的痕跡。彷彿那間店,從來不曾存在。
他站了很久,直到耳機裡傳來急促的通訊聲。
「小許,狀況升級了。」
回到現場時,學校周邊已經被全面封鎖。
不再只是警車。
迷彩色的車輛停在路口,荷槍實彈的士兵列隊戒備。
臨時指揮官正在簡報,語氣冷硬而克制。
「目標具備超常體能。」
「但這裡是民間區域,禁止使用大規模殺傷武器。」
換句話說——他們能做的,其實有限。
小許站在外圍,看著士兵們進入校園。隊形嚴謹,步伐一致,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無數次演練。
理性、效率、壓制。
這是人類對抗威脅時,最習慣採取的方式。
第一聲衝突很快傳來。
不是槍聲,而是金屬被扭曲的巨響。
小豆從教學樓後方現身,身形在晨光下顯得更加龐大。他看著士兵們,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那不是對敵人的警戒。
而是對「阻礙」的不解。
第一名士兵剛抬起防爆盾,盾面就被一拳擊穿。不是被打飛,而是直接凹陷。
隊形瞬間混亂。
非致命武器接連使用,電擊、拘束彈、麻醉氣體。每一項都在規範之內。卻沒有一樣能真正限制小豆。
他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麻醉氣體讓周圍的人咳嗽倒地,卻只讓他皺了皺眉。
下一秒,他抓住一輛軍用車輛的側邊,硬生生將車身掀起。金屬與地面摩擦,火花四濺。
士兵被迫後撤。
這不是戰術失誤。這是對手超出了假設條件。
「撤離!」
指揮官終於下令。
小許站在警戒線後,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
力量,在這一刻,顯露出它真正的樣子——不是正義,也不是邪惡。只是無法被說服的存在。
當軍方全面撤出校園時,討論已經轉向下一個階段。
更強的火力。
更直接的手段。
那些「不能用」的選項,正在被重新評估。
小許看著作戰會議上的簡報畫面,腦中卻浮現另一幅畫面——那條空無一物的街道,那面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牆。
願望商店不見了。交易卻已經完成。
他終於明白,如果繼續用力量對付力量,結局只會更糟。
而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小許站在學校外圍,夜幕低沉,街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遠處,校園裡依舊傳來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音,像是不斷在提醒他——力量仍在肆虐。
他沒有急著衝進去,而是仔細觀察。
小豆每一個動作,都是力量的展示,但同時也帶著明顯的習慣性。這是瘦弱時期留下的動作印記——一種無意識的反應模式。
小許深吸一口氣,把自己記在腦海裡的每一個細節串聯起來。
牆角、操場、教室的走廊……每一處都可能成為陷阱,但也是引導的路徑。
軍方的撤退已經讓他有了空間。
他走進校園,沒有正面衝撞小豆,而是慢慢靠近,保持距離,同時將現場的碎石、桌椅、門板等散落物,悄悄擺放成了一個「迷宮式的通道」。
每一個障礙,都是精確計算過的誘導,而非攻擊。
小豆注意到了,皺了皺眉。他大步跨過破裂的操場,朝小許所在的方向走來。每踏一步,地面都在顫抖。
但陷阱開始生效——碎石卡住了腳,桌椅的排列讓他不得不改變步伐。每一次力量的運用,都在無形中限制自己。
小許沒有喊話,只是一步步後退,引導小豆走進操場的中心。
這裡,他早已安排好最後的關鍵——一個用鋼索和舊體育器材構成的簡單機械陷阱,足以在小豆驚慌的瞬間,製造他熟悉卻又恐懼的重量感。
小豆踏入陷阱範圍時,一切突如其來。鋼索震動,碎物滾落,猛然撞擊他的腿部,逼得他失衡。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疼痛、失控、恐懼,那些久違的感覺一股腦湧上來。
小許抓住機會,冷靜地喊道:「小豆,回頭看看你自己!」
小豆腳下一滑,整個身體被迫停下。他抬頭,看見周遭的破壞、看見自己曾無法克制的力量,還有小許穩定而鎮定的眼神。
——那一刻,恐懼回來了。
力量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手中的混凝土、桌椅,全都重重落地,發出巨響。胸腔的壓迫感消失,肩膀縮回,身形漸漸恢復原本的矮小與瘦弱。
小許慢慢走近,伸出手,但不是握拳,而是輕拍他的肩膀。
「小豆,你以為力量能保護你一切,但失去恐懼的人,最後只會受傷。」
他的聲音平和卻有力,像是直接敲進小豆心裡。
小豆蹲在地上,呼吸急促,眼神空洞又混亂。
他低聲呢喃:「我……只是想……」
「我知道。」
小許蹲下與他平行。
「力量只是工具,恐懼才是提醒你該停下的警鐘。不懂恐懼的人,只會成為自己力量的傀儡。」
小豆抬起頭,眼裡泛起淚光。不是後悔,而是第一次理解自己以前缺失了什麼。
他看向散落在操場的殘骸,再望向小許,深吸一口氣。
「我……我明白了。」
夜風帶著塵土,也帶走了殘留的恐懼。
校園重歸寧靜,碎裂的牆面與瓦礫,像是提醒著——力量本身無罪,只是使用者需要智慧與節制。
小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走吧。你的未來,還有很多事要學。」
「包括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
小豆慢慢跟上,肩膀不再高大,眼神卻帶著一種新生的謹慎。
這一次,他懂了:
借來的力量只能暫時保護自己,真正的力量,是接受自己、理解恐懼,並用智慧去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