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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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們居住的城市是可以被複製的——不是比喻意義上的「城市精神傳承」或「文化移植」——而是像電腦檔案那樣,精確、冷酷、不帶感情的拷貝與貼上——那是在整理父親遺留下來的外接硬碟時。

那是一個舊得令人心酸的硬碟。

銀白色的塑膠外殼已經發黏,手指按上去會留下淺淺的印子,像是某種正在分解的有機物。接口還是早已被淘汰的Micro-B型,我翻遍了抽屜才找到一條兩頭都不匹配的轉接線。接上電腦的那一刻,系統花了整整四分三十七秒才肯承認它的存在。我的MacBook Pro發出困惑的風扇轉速聲,螢幕上的讀取圓圈轉了又轉,彷彿在猶豫,在掙扎——要不要承認這樣一個過期三十年的記憶來源。

四分三十七秒。

我看著秒數跳動,忽然想起父親生前最後一個冬天,他坐在窗邊那張綠色絨面沙發上,反覆擦拭這個硬碟。我問他在做什麼,他沒有抬頭,只是說:「備份。」

「備份什麼?」

「備份原本。」

那時我聽不懂。

那時我只覺得父親老了,老人總會有一些旁人無法理解的執拗與固執。就像他堅持把書桌上的每一支筆都依照顏色深淺排列,就像他每天傍晚六點零三分必然站在陽台,等一班永遠不會誤點的火車經過。

現在我懂了。

硬碟內的資料分類方式,完全不符合一個中學公民科教師的職業習慣。不是依照年份——1996、1998、2001。不是依照主題——家庭、旅遊、財務。而是以一種極其古怪、近乎偏執的命名規則排列:

版本一

版本二

版本二修訂

版本三(暫定)

版本四_初稿

版本四_修訂A

版本四_修訂B_最終

版本四_修訂C_真正最終

版本四_修訂D_絕對真正最終_勿改


我點開「版本一」。

裡面是一組共計四千七百二十三的文字檔,以及一百一十六張地圖檔。文字的密度極高,字體是標楷體,大小固定為十二點,行距精確設定在一點五倍。父親用這樣規整到近乎病態的格式,描述一座城市。

不是台北。

不是香港。

不是任何我在地球儀上可以指出來的城市。

但每一句話,都讓我背脊發麻。

「忠孝東路與復興南路交會口,東南側騎樓第三根柱子,有明顯的機車排氣管燻黑痕跡。每日上午八時零三分至八時十七分,陽光會以三十七度角照射該處,使得燻黑面積邊緣產生約二點四公分的銀色反光帶。」

我放下滑鼠。

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是忠孝東路與復興南路交叉口,正是那根騎樓柱子。此刻是下午四時二十分,陽光角度不對,但我清清楚楚記得——中學那三年,我每天在那個路口等校車,八月盛夏的早晨,陽光就是那個角度,三十七度,那塊燻黑處確實會反光,二點四公分,我用書包上的銅扣比過。

不是「大約」。

不是「差不多」。

是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二點四。

我沒有回到電腦前。

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根柱子,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陽光的角度從三十六度滑向三十五度,直到騎樓的陰影從腳尖蔓延到膝蓋。我想打電話給誰,卻不知道可以打給誰。母親三年前就走了。父親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心臟衰竭,在睡夢中走的。我是獨生子。這間屋子裡,除了我,只剩空氣。

我回到電腦前。

繼續讀。


「敦化南路二段十一巷,全長二百七十七公尺。巷內共有六十二盞路燈,間距四點四七公尺,這是極不尋常的設計,因為標準都市規劃要求路燈間距不得小於十公尺。四點四七這個數字重複出現。凌晨三時三十一分至三時三十三分,所有路燈會同時閃爍零點三秒。沒有任何機構承認這項設定。沒有任何維修記錄解釋這個現象。」

凌晨三時三十一分。

我不用查日記,就知道那是什麼時刻。大三那年暑假,我因為準備研究所考試,連續一個月失眠。每天凌晨三點半左右,我會走到巷口超商買咖啡。我總以為路燈閃爍是自己的錯覺——用眼過度、疲勞、壓力。我甚至問過超商大夜班店員:「你剛才看到路燈閃了嗎?」他總是搖頭,用看瘋子的眼神看我。

原來不是錯覺。

原來三十年前,父親已經把這件事寫下來了。



父親生前是台北市立成功高級中學的公民與社會科教師。

這個頭銜說出來,任何人都只會「哦」一聲,然後繼續聊別的話題。公民與社會。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那是「不重要」的科目,配課用的,時常由教官或輔導老師兼任。父親卻是正式編制,一教三十一年,從沒當過組長,也從沒爭取過主任。

學生對他的評價很一致:「怪。」

不是「可怕」——他不打人、不罵人、不拖課。不是「無聊」——他的課不算有趣,但也沒無聊到讓人想睡。就是「怪」。

他會在黑板的角落畫一些沒有標題、沒有說明的結構圖。學生以為是板書的一部分,但仔細看,那些圖和課本內容毫無關聯。不是電路圖,不是流程圖,不是組織架構圖。更像是某種迷宮的局部,或是某種高維度物體在二維平面上的投影。

我小時候問過:「爸,你在畫什麼?」

他當時正在削鉛筆。那是一支很普通的2B鉛筆,他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報紙上,長短一致,弧度一致,像是一組複製的標本。

他沒有抬頭。

「在試著看清楚我們住的地方。」

那時我十一歲。

十一歲的孩子聽不懂這種話。我只覺得父親的回答很「假仙」,很像是那種會出現在心靈雞湯書籍裡的句子。我「哦」了一聲,跑去客廳看《百戰天龍》。

現在我四十一歲。

現在我懂了。

他不是在比喻。

他是在陳述。



我花了三個晚上,讀完「版本一」到「版本三(暫定)」。

總字數十七萬四千六百字。地圖檔案二百三十一張。數據表格四十七個。

如果這是小說,這是足以出版的精采鉅作。

但這不是小說。

這是紀錄。

版本一的城市,與我們居住的台北,相似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六點七。差異僅在於某些細節尚未「完成」:某條捷運線還在規劃階段,某塊重劃區仍是稻田,某棟地標建築尚未動土。父親記錄的,是二〇〇三年之前的台北——我高中時期的台北。

版本二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一條不存在於任何都市計劃檔案中的高架道路,從萬華一路切向內湖,像一把鈍刀,硬生生劃開舊城區的肌理。父親寫道:

「該路段於二〇〇八年七月三日至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期間施工。官方稱之為『東西向快速道路第二期工程』。但根據台北市政府新建工程處的檔案,此工程早在二〇〇一年即因預算問題無限擱置。然而,道路確實存在。通車典禮的新聞畫面存在。市民的通勤記憶存在。我嘗試追問承辦人員,其中三人堅稱此案『一直都有在推』,另外兩人則完全否認自己曾經承辦過任何相關業務。」

「沒有人察覺矛盾。或者,沒有人願意承認矛盾。」

「版本二的城市,接受了一道不應存在的疤痕。」

我關掉檔案。

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那道高架道路正在施工。黃色的工程圍籬沿著敦化北路一路延伸,夜間燈火通明,水泥泵浦車低吼著,將灰色的流體注入鋼筋的骨架。我每天上下班都經過這裡。塞車、灰塵、改道,這一切如此自然,如此合理,以至於我從未想過——這條路是什麼時候開始蓋的?

我拿出手機。

搜尋。

「東西向快速道路第二期工程 歷史」

四十七萬三千筆結果。

第一筆是台北市工務局新建工程處的官方網站,通車日期寫著「預計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第二筆是維基百科,條目建立於二〇一九年。第三筆是PTT八卦版,二〇一六年的文章,標題是「有沒有東西向快速道路蓋超久的八卦」。

二〇一六。

父親的檔案寫著二〇〇八。

我關掉瀏覽器。

這是合理的。父親可能記錯了。人老了,年份會混亂,記憶會重疊。這是正常的。這非常正常。

但我不相信。



版本二修訂的檔案夾裡,多了一個名為「附註」的文字檔。

只有三行。

字體是新細明體,大小十二點,與其他檔案一致。但鍵入的時間戳記非常奇怪——不是父親常用的二十四小時制,而是十六進位。

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把那一串「0x7E3A 0x9F41 0x2C58」解碼成西元年月日。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那是父親過世後的第七天。

我握著滑鼠的手開始出汗。汗水浸濕了滑鼠側面的橡膠墊,留下一層淺淺的水漬。我沒有擦。我只是看著那三行字,看著那串十六進位時間戳記,看著父親——或者不是父親——在七天前寫下的那句話:

「當副本開始意識到自己不是原本,同步速度就會指數級減緩。」

「若差異被察覺,代表同步作業已無法掩蓋錯誤。」

「此時,觀察者必須做出選擇:被修正,或成為新版本。」

我沒有睡。

那一夜,我把父親的硬碟拔下來,放在枕頭旁邊。硬碟外殼是冷的,塑料的觸感像是某種風乾多年的動物標本。我沒有開機。我只是躺著,聽著窗外高架道路的施工聲,聽著凌晨三時三十一分路燈準確無誤的零點三秒閃爍。

我開始理解。

父親不是作家。他不是在創作,不是在預測,不是在編織一個虛構的世界。他是在記錄——記錄一座正在被悄悄置換的城市,記錄他自己從「原本」逐漸「版本化」的過程。

而他留下的最後一則紀錄,是在他死後寫的。



「版本三(暫定)」的敘事風格出現了劇烈的轉變。

地圖檔銳減。數據表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關於人物的描述。沒有名字,沒有外貌特徵,只有一組編號:


P-0731

P-0731-2

P-0731-2-R1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父親在記錄自己的病歷。二〇二一年,他確診輕度認知功能障礙,醫生說是大腦萎縮的前期症狀。他開始忘東忘西,開始重複問同樣的問題,開始把母親的遺照從客廳移到書房,再從書房移回客廳。

但這些文字不是病歷。

「P-0731每日沿固定路線移動。七時四十二分出門,步行三百二十七步至捷運站。搭乘板南線,七時五十六分抵達善導寺站。出站後步行一百零三步至服務單位。十八時十九分離開,原路返回。」

「P-0731-2出現於二〇二一年三月。行動模式與P-0731高度重疊,重疊係數0.94。差異在於:P-0731-2會在復興南路與忠孝東路交叉口停留四至六秒,視線固定朝向東南側騎樓第三根柱子。」

那是父親。

那是二〇二一年春天,母親過世後的第一百天。我陪他走過那個路口,他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那根柱子。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這裡的燻黑痕跡,好像比昨天更淺了。」

我以為他在說母親。

我以為睹物思人、觸景傷情,是喪偶者必經的過程。我握著他的手,說:「爸,我們回家吧!」

他沒有動。

他又站了四秒,或者六秒。

然後他說:「好。」



「P-0731-2-R1」這個編號,只出現過一次。

檔案建立時間: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四日,凌晨三時三十一分。

內容只有一段對話。

「R1:你看到了。」

「0731:是。」

「R1:看到多久了?」

「0731:從版本二開始。」

「R1: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0731:告訴誰?那個每天陪我吃晚餐的兒子?那個用我給他的姓氏、繼承我一半基因、卻始終不知道自己住在副本裡的人?」

「R1:他沒有能力察覺。」

「0731:他不需要察覺。我希望他一直住在原本。」

「R1:原本已經不存在了。」

「0731:……」

「R1:二〇〇三年之後,你住的每一條街、呼吸的每一口空氣、照的每一秒陽光,都是版本一的衍生物。你不是住在原本。你是住在原本的備忘錄裡。」

「0731:那我現在在哪裡?」

「R1:版本三。」

「0731:……這個版本的我,會死嗎?」

「R1:會。但死亡無法終止同步。」

「0731:那要怎麼才能停下來?」

「R1:讓觀察者不再觀察。」


我讀到這裡,讀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恐懼。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四日,凌晨三時三十一分,父親應該躺在床上,戴著呼吸器,心跳每分鐘只有四十七下。那天晚上我睡在他隔壁房間,護理師每兩小時進來量一次血壓。我確定他沒有起身,沒有打開電腦,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但這段對話確實存在。

存在於一個建立時間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四日的純文字檔案裡。

存在於父親過世後還持續新增資料的硬碟中。

存在於我的記憶與我的認知之間,那道愈來愈寬、愈來愈深、沒有任何橋樑可以跨越的裂隙。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把硬碟留在房間,沒有帶出門。我像往常一樣,七時四十二分出門,步行三百二十七步至捷運站——我數過,這些年我從來沒有數錯過——搭乘板南線,七時五十六分抵達善導寺站。

但我沒有出站。

我在月台上站著,看著對面的列車進站、開門、關門、離站。一班,兩班,三班。穿制服的學生、拿公事包的上班族、推菜籃車的老太太,他們上車、下車,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的目的地,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時間軸上直線前進。

只有我停下來。

我想起父親在檔案裡寫過一句話,不是描述,不是分析,是一句近乎自言自語的嘆息:

「同步的極限不在於技術,而在於時間。副本可以複製空間,複製記憶,甚至複製情感——但無法複製『等待』。一個願意花三十年等待誤差出現的人,是任何系統都無法模擬的。」

我沒有父親那樣的耐心。

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擁有他所謂「無法被複製」的部分。

但我可以等。



傍晚,我回到家。

硬碟還插在電腦上,指示燈規律地閃爍——每三秒一次,每次零點三秒。這是讀寫狀態,但沒有任何程式在運作。我把硬碟拔下來,接口燙得驚人,像是發了一整天的高燒。

我重新接上。

螢幕亮起。

桌面上出現一個新的資料夾。

不是「版本四」。

是「版本零」。



版本零只有一個檔案。

格式不是.txt,不是.doc,甚至不是任何當代文書處理軟體可以辨識的副檔名。檔案名稱是一串亂碼,長度一千零二十四個字元,沒有任何重複規律。我用hex編輯器打開,裡面的內容不是文字,不是圖片,不是聲音——是純粹的、沒有任何結構特徵的隨機噪訊。

除了最後四個位元組。


0x7E3A 0x9F41


與版本二修訂附件中那串十六進位時間戳記的前半段完全一致。

我把滑鼠游標移到檔案上。

右鍵。

內容。

建立時間: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二時十七分。

那是父親心臟停止跳動的時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夢裡見到了父親。

不是記憶中的父親。

不是病床上消瘦脫相的父親。

是版本零的父親。

他站在一片空無之中。

那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邊界的——你可以摸到牆壁,你可以觸及床沿,你可以閉上眼睛把自己包裹起來。但夢裡的那個空間沒有邊界,沒有上下,沒有遠近。與其說是「空間」,不如說是「沒有空間」。

父親穿著他生前最常穿的那件鐵灰色夾克,領口有些微磨損,左側口袋邊緣有一小塊被香菸燒出的焦痕。那是母親生前唸過他無數次的夾克,母親走後,他每天都穿。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遠,像從另一個房間傳過來。

他看著我。

沒有說話。

「你一直在記錄。」

他點頭。

「從版本一到版本三。從二〇〇三年到你離開那天。你一直在記錄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誤差。」

他還是沒有說話。

「那些誤差——路燈閃爍、高架道路、捷運不停站、咖啡店換老闆——不是故障,不是巧合,不是你的認知障礙。是同步失敗的痕跡。對嗎?」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父親式的微笑——不是開朗,不是愉悅,而是一種「你終於問對問題了」的釋然。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

他低頭,看著自己夾克上那塊燒焦的痕跡。

「因為你一直住在原本裡。」

他的聲音和生前完全一樣。略低的音頻,不疾不徐的節奏,每個字尾都習慣性地微微上揚——不是疑問,是確認。

「你以為這裡是台北,但這裡不是台北。你以為二〇〇三年之後的每一天都是連續的,但不是。你以為自己是我的兒子,是我母親懷胎十月生下、在台大醫院領到出生證明、用『陳』這個姓氏註冊戶籍的那個人——」

他停頓。

「——這些都是真的。」

「只是你所在的世界,不是最早的那個。」


十一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沒有施工聲。凌晨三時三十一分,路燈沒有閃爍。我起身,走到電腦前,拔掉硬碟的電源線,拔掉傳輸線,把那塊發黏的銀白色外殼用一條舊毛巾包起來,放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我打開手機。

刪除捷運卡。刪除地圖應用程式。刪除所有記錄我移動路徑的權限。

明天開始,我不會再走三百二十七步到捷運站。

我不會站在善導寺站的月台上,等那班永遠準時的列車。

我不會在傍晚六點零三分站在陽台,看著火車從遠方駛來。

如果「原本」已經不存在,如果「同步」是一場無止盡的修正與覆寫——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無法被歸類的版本。

不是版本一。

不是版本二。

不是版本三。

是版本零。

版本零不是備份。

版本零是刪除所有備份之後,殘留在硬碟深處、無法被格式化、無法被讀取、也無法被同步的——雜訊。


十二


母親說過一個故事。

那是父親還在追她的時候。一九七八年,台北車站還在改建,中華商場還沒有拆,他們約會在鐵道部旁的咖啡店。父親點了一杯黑咖啡,加了四顆方糖。母親說你不是很討厭甜的嗎。父親說,對,但我希望這個片刻甜一點。

母親說,你父親這輩子,只會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表達感情。

我後來常常想起這個故事。

不是因為浪漫。

是因為「備份」的本質,或許就是這樣的:你複製的永遠不是原件本身,而是你對原件的理解、詮釋、以及那不願意讓它消失的心情。

父親複製了三十年的城市。

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台北——或許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台北。或許從第一塊砂岩被開採、第一根鋼筋被打入地底的那一刻起,台北就只是一個不斷被覆寫的概念。

但他還是複製。

就像他往黑咖啡裡加方糖。

就像他每天傍晚六點零三分站在陽台,等一班早就進站的列車。

就像他穿著那件燒焦的夾克,在夢裡看著我,說:

「你不需要找到原本。原本已經不存在了。」

「你只需要確定,接下來的每一個版本,都是你自己選擇的。」


十三


我把那塊硬碟從抽屜裡拿出來。

接上電腦。

格式化。

三百二十 GB。

確認。

進度條跑了四十七分鐘。從 0% 到 100%,沒有錯誤,沒有延遲,沒有彈出任何警告視窗。格式化完成後,硬碟變成一個嶄新的、空洞的、沒有任何資料痕跡的儲存裝置。

我把它拔下來。

打開窗戶。

凌晨四時零二分,天空是墨藍色的,敦化南路的路燈從四點四七公尺的間距一路延伸向遠方。我把硬碟放在窗台上,沒有丟下去。

我只是放著。

讓風吹。

讓清晨的濕氣附著在塑料外殼上。

讓時間在上面留下新的刮痕、新的氧化層、新的、無法被任何版本預先記錄的——誤差。


十四


我開始學習成為一個無法同步的人。

不是刻意的叛逆。

不是對抗什麼龐大的、不可名狀的體制。

只是——微小、持續、無傷大雅的偏離。

我不再用導航軟體規劃路線。我憑感覺轉彎,迷路了就站在原地抽一根菸,抽完再走。我不再依照紅綠燈過馬路——當然不是闖紅燈,那太危險了——而是刻意放慢腳步,讓自己總是卡在行人穿越燈號結束的前三秒才走完斑馬線。我不再讓任何應用程式存取我的位置。我關掉手機的自動校正輸入法。我重新開始用鋼筆寫字,墨水是母親留下來的鴕鳥牌藍黑,已經放了二十年,顏色淡得像灰。

一個月後。

那條正在施工的高架道路,圍籬拆除了。不是完工——是停工。工務局的新聞稿寫著「重新評估路線規劃」,沒有解釋原因。

兩個月後。

凌晨三時三十一分,路燈不再閃爍。我站在巷口等了三個晚上。零點三秒。沒有。隔天我打電話去台北市路燈管理處,接電話的小姐語氣困惑:「先生,我們這邊沒有收到相關報修紀錄喔!您確定是敦化南路二段十一巷嗎?我們系統顯示該路段路燈運作一切正常。」

正常?

這個詞在這座城市裡,似乎有了新的意義。


十五


版本四。

這是最後一個檔案。

不是存在於父親的硬碟——那塊硬碟已經格式化,被我拿去收了抽屜最深處的舊郵票、民國六十七年的一角銅板、以及母親留下來的那半瓶藍黑墨水。

版本四存在於我自己。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始建立的。或許是父親還在的時候,或許是他離開之後,或許——比那更早,早在我還不知道自己住在一個不斷被複製的城市裡,早在我還以為「昨天」和「今天」是連續的、平滑的、沒有任何裂縫的。

版本四沒有文字。

沒有地圖。

沒有數據。

版本四是一種狀態:每一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不是「今天要做什麼」,而是「今天我選擇做什麼」。

這聽起來像文字遊戲,但不是。

「要做什麼」是版本一的語言。那是被規劃的路徑,被寫好的程式,被分配的角色。

「選擇做什麼」是版本四的語言。那是迷路,是停頓,是站在復興南路與忠孝東路交叉口、視線固定朝向東南側騎樓第三根柱子、停留四至六秒——不為了等待什麼,不為了證明什麼,只是為了讓自己成為那個願意停下來的人。


十六


前幾天,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

寄件者是一個陌生的帳號,主旨欄是空白。我差點把它當成垃圾郵件刪掉。

但我沒有。

我打開。

信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你在哪裡?」

我沒有回覆。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確定答案。

我在台北。我在這間住了四十一年的老公寓。我在父親坐過的綠色絨面沙發上,用著同一盞桌燈,喝著同一種牌子的即溶咖啡。

但這是哪一個台北?

版本一?版本二?版本三?還是某個尚未被編號、尚未被紀錄、尚未被任何人察覺的新版本?

我不知道。

我甚至開始懷疑,「知道」這件事本身,就是同步系統用來校準誤差的手段。你愈想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原本,就愈容易被修正回某個標準化的軌道。

所以我決定不再確認。


十七


昨天傍晚,六時零三分。

我站在陽台。

不是因為習慣。

是因為我想看看那班火車。

遠遠的,鐵軌的盡頭亮起一盞燈。不是列車的前照燈,是平交道的警示燈,紅白相間,一閃一滅,間隔零點七秒。然後火車來了。七節車廂,窗戶亮著昏黃的、溫暖的光。我看不清車廂裡的人,看不見他們的表情、衣著、目的地。我只知道,這班列車每天都在這裡經過,三十年如一日。

父親等了三十年的,或許不是某一個特定的版本。

他等的是「經過」這個動作本身。

只要火車還在開,城市就沒有死去。

只要還有人在窗邊站著,時間就不是一條只能向前、不能回頭的單行道。


十八


我把父親的硬碟從抽屜裡拿出來。

重新接上電腦。

格式化之後的三百二十 GB,乾乾淨淨,像剛下過雪的廣場。我打開文字編輯器,建立一個新檔案。

檔案名稱:版本四_我的版本

字體:標楷體。大小:十二點。行距:一點五倍。

第一行: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以被複製,是在決定不再被複製的那一刻。」

窗外,高架道路的工程圍籬已經拆除。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復工,也沒有人記得它為什麼停工。巷口的路燈依然以四點四七公尺的間距排列,凌晨三時三十一分,它們不再閃爍——但這不妨礙我在那個時刻醒來,站在窗前,喝一杯冷掉的即溶咖啡。

父親沒有回來的必要。

原本沒有找回的必要。

當副本開始提問,原本就會失效——這是父親留下的句子。但他沒有寫完後半段。

後半段是:

「當副本不再提問,副本就會成為新的原本。」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我不確定這座城市有多少人活在副本裡,有多少人從來不知道「版本」這個概念,有多少人在睡夢中被悄悄修正、卻在醒來時覺得今天的天氣一如往常。

但我知道,父親花了三十年選擇不被修正。

而我,從現在開始,也會做同樣的事。

這不是反抗。

這甚至不是選擇。

這是——當你發現鏡子裡的自己眨眼慢了半拍,你沒有去向眼科醫生報到,沒有去配一副新的眼鏡,沒有說服自己那是疲勞、壓力、或是老化的自然現象。

你只是對著鏡子,眨了一下眼。

慢半拍。

讓鏡子裡的自己知道:有人在看。

同步系統可以複製街道,複製建築,複製記憶,複製每一盞路燈的間距與閃爍頻率——但它無法複製那個「故意慢半拍」的決定。

因為那不是誤差。

那是意志。


十九


昨天晚上,我又夢見了父親。

他還是穿著那件鐵灰色夾克。夾克上那塊燒焦的痕跡還在,但顏色好像變淡了一點——或許是洗過很多次,或許是時間終於在那個沒有時間的空間裡,也開始留下痕跡。

「你還在等嗎?」我問。

他搖頭。

「不等了。」

「為什麼?」

他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話:

「因為已經在這裡了。」

我不懂。

他沒有解釋。

他轉身,走進那片沒有邊界的空白。夾克的背影愈來愈小,愈來愈淡,愈來愈像是某個被刻意調低透明度的圖層。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告別,不是欣慰,不是任何可以用文字描述的情緒。

那是一個版本關閉之前,最後一次確認自己曾經存在的——備份。


二十


我醒來。

窗外天亮了。

高架道路的工地寂靜無聲。巷口第一班公車駛過,車內稀稀落落幾個乘客,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著窗戶打盹。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又關上,冷氣的壓縮機低低地振動,吹出來的風依然帶著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茶葉蛋與關東煮的氣味。

這座城市沒有崩解。

世界沒有重置。

父親沒有回來,母親沒有回來,任何一個被我刪除的版本都沒有重新跳出畫面、向我索討它們應得的存在權。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某些參數已經被改寫。

不是被某個龐大的、不可名狀的同步系統。

是被我。

被一個每天早晨七時四十二分出門、卻偶爾會在捷運站月台上站著發呆三班列車的中年男子。

被一個在凌晨三時三十一分醒來、站在窗前喝即溶咖啡、等待一班不再閃爍的路燈的失眠者。

被一個始終學不會父親那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紀錄方法、卻繼承了他那件燒焦夾克的——版本四。


二十一


傍晚。

六時零三分。

我站在陽台。

遠遠的,鐵軌的盡頭,那盞紅白相間的平交道警示燈開始閃爍。

零點七秒。零點七秒。零點七秒。

然後火車來了。

七節車廂。窗戶亮著昏黃的燈。

我看不清車廂裡的人,看不見他們的表情、衣著、目的地。

但這一次,我舉起手。

輕輕揮了一下。

不是等待回應。

不是告別。

只是一個確認——

列車會繼續經過。

城市會繼續運作。

版本會繼續增生、覆寫、同步、失效。

而我,會繼續站在這裡。

不是原本。

不是副本。

是那個願意在無數排列之中,選擇成為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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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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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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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城南花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沒有人說得清。那些搭棚架的老人講起來,只說是民國四十七年大水之後,漸漸就有了。先是幾擔扁擔挑著花,蹲在圳溝邊賣,後來圳溝加蓋,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搬了三次,像花籽被風吹,落哪就在哪發芽。現在這塊地原是糖廠的倉庫空地,租給市集,三年一簽,簽了兩次,明年不知還能不能續。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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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6
城南花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沒有人說得清。那些搭棚架的老人講起來,只說是民國四十七年大水之後,漸漸就有了。先是幾擔扁擔挑著花,蹲在圳溝邊賣,後來圳溝加蓋,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搬了三次,像花籽被風吹,落哪就在哪發芽。現在這塊地原是糖廠的倉庫空地,租給市集,三年一簽,簽了兩次,明年不知還能不能續。顧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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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她把那本藍色冊子放在抽屜最裡層的時候,是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像有人把燈一盞盞捻熄。抽屜是樟木的,邊角有些脫漆,拉開時會發出一種摩擦的遲疑,像是知道每一次開啟都帶著某種意圖。冊子躺在收據與舊車票之間,收據已經褪色,字跡暈開成水漬的形狀,舊車票是往花蓮的,那年她去了三趟,為什麼去,現在已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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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5
她把那本藍色冊子放在抽屜最裡層的時候,是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像有人把燈一盞盞捻熄。抽屜是樟木的,邊角有些脫漆,拉開時會發出一種摩擦的遲疑,像是知道每一次開啟都帶著某種意圖。冊子躺在收據與舊車票之間,收據已經褪色,字跡暈開成水漬的形狀,舊車票是往花蓮的,那年她去了三趟,為什麼去,現在已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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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一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遊戲場的異樣。 這怎麼可能呢?阿瓚後來這樣想。當一件事情正在發生的時候,明明空氣的震動方式、光線折入眼球的折射角度、乃至於自己的肺葉吞吐氣息的節奏,都應該已經不同了才對。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那一天的傍晚,他只是像過去一千多個傍晚那樣,把修理鋪的鐵門拉下一半,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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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4
一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遊戲場的異樣。 這怎麼可能呢?阿瓚後來這樣想。當一件事情正在發生的時候,明明空氣的震動方式、光線折入眼球的折射角度、乃至於自己的肺葉吞吐氣息的節奏,都應該已經不同了才對。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那一天的傍晚,他只是像過去一千多個傍晚那樣,把修理鋪的鐵門拉下一半,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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