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陽光威力依舊不減,雖然才早上不到八點,向東的客廳已經被烈陽灑得滿地金黃,簡直像鋪了一層耀眼的亮片地磚。
穿著國小制服的我,像尊石膏像端坐在客廳等候多時。
沒多久,前院大門傳來一陣狂亂的腳踏車煞車聲。媽提著大包小包從菜市場買來的菜,慌張地殺回來,
門一開,更多的金色陽光像洪水般淹進客廳。
我試圖睜開被光刺激到微瞇的雙眼,
就聽見我媽那急促的高分貝嗓音:「緊咧啦!妳還坐在那邊當佛祖喔?」
她神情慌張,一邊擦汗一邊拉我起來繼續唸:「我剛聽賣豬肉的說,今天是『北棲國中』補辦入學的最後期限!妳沒收到的入學通知單,需要今天到校補辦,要是沒在今天去學校補辦好,妳這輩子就沒書唸了啦!啊,妳是準備好了沒啊?」
我表面裝作意興闌珊,內心卻是字幕狂噴:
『媽,誰叫妳不會假會,當初堅持要我跨區讀明星國小, 結果現在又要我回歸自己學區讀國中,這樣搞來搞去變棄嬰,是有比較好咩?是妳害我在想,我會不會變成中華民國史上第一個沒讀完九年義務教育就去當童工的小學生? 如今,學校新生訓練都開始了,我卻還沒拿到入學通知單, 媽呀!妳現在才開始緊張會不會有點太晚了?』
但我哪敢頂撞她!
她可是以『打小孩不眨眼』聞名的小孩殺手。
我只能吞下滿肚子的抱怨,淡淡回了一句:「黑啦,我都穿好了,可以走了啦,卡緊耶(台語)!」
在抵達北棲國中的校門口後,媽手腳俐落地將腳踏車停妥後,領著我走入校門內。
我邊走邊環視四周,心涼了一截:『這就是我未來三年要服刑的地方嗎?』
我們詢問新生註冊報到的地方,順著指示上了中庭左側的樓梯來到了二樓註冊組辦公室。
二樓註冊組辦公室裡,人多到畫面只能用暴動來形容。
兩張大辦公桌後各坐著兩個低頭瘋狂寫字的老師,每張桌旁都排了兩條長到看不見盡頭的人龍。
原來,被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遺棄的小學生不只我一個。
看到這麼多同類,我心裡的緊張感瞬間被”好險我不孤單”的僥倖給取代。
由於我跟媽是在最後快到壓線時間才到的一組人馬,
所以,只能排在人龍最尾端,但在媽靈活的場勘後,她拉我到另一邊人龍比較短的辦公桌旁排隊。
輪到我時,那位老師連頭都沒抬,像機器人一樣吐字:「名字?」
我媽大聲報上:「沈靜書!」
「戶籍謄本!」 老師指示完後,將我媽遞給他的資料接了過去,
刷刷幾筆後,繼續頭也不抬地喊:「好了,下一個!」
辦完手續後,媽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妳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喔,我先走了!」
那一刻,看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我內心突然感到一陣驚慌。
想到那些關於國中的恐怖傳聞——霸凌、勒索、抽菸、打群架……柔弱又懦弱的我能在這所國中監獄活下去嗎?
新生訓練早已開始,我像個迷路的孤魂野鬼,頭也沒抬地就跟著叫了我的名字,領了我的註冊組老師進了某間教室。
全班都安靜地在座位上等著導師來上課,我這個插班生低頭縮著脖子,試圖把自己隱形成一粒塵埃,溜進最後面的空位。
沒多久,導師進來了。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如炬,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我差點尿出來:「最後面那個同學,站起來!」
我滿臉狐疑,指指自己,心中滿是不解與恐慌。
導師點頭:「對!就是妳!過來!」
我國中生活開始還不到一小時耶!
難道我就要寫下被處罰的最快紀錄了嗎?但,我到底犯了甚麼錯?
我顫抖地走到講台前,導師盯著我看了好久,拋出了兩個令我震驚的問題:
「妳……知道這是男生班嗎?妳怎麼會被編到這裡來?」
我愣住了。
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台下——天啊!真的全是男生!
「我……我也不知道……」我羞愧到想原地往生。
導師大概看出我的崩潰,揮揮手:「沒關係,去走廊等一下,我請別的老師來帶妳。」
在走廊等待時,我發現投錯胎的同學還真不少。
由於龍年學子潮,新生訓練又已經開始,行經之處,每間教室人數都爆炸多,
來收我們這些新生報到當天才來,又被編錯班的孩子們的歸處,讓註冊組的老師們傷透腦筋;
終於,我被帶到一間擠滿女生的教室,因為沒位置了,
學姐勉強在教室最後面、垃圾桶前方擠出一個空位,並去別班要了一套課桌椅給我。
於是,我國中的前三天,每天都在與垃圾桶交心。
不管是吃飯、午休,那個垃圾桶總是盡責地散發出陣陣臭味,在為我這個回歸女兒身的花木蘭加油打氣。
新生訓練的最後一天是智力測驗,考完這個測驗之後,就會被分到真正該屬的班級。
在寫智力測驗的當下,後面的垃圾桶還是不厭其煩並且盡責地發散出臭味,
我一邊寫著智力測驗,一邊忍受著臭味,心裡想的卻是:到底,我被分到男生班的依據是什麼? 名字?外表?還是我有不為人知的男子氣概?
【後記】
事後我才知道,那天在登記名單時,註冊組老師看到那麼多臨時要註冊入學的新生,臉色一沉地說:「男生排右邊,女生排左邊,不要亂了喔!」
只是當下我跟媽還沒趕到現場。
等我們趕到時,媽看左邊人太多,直接拉著我往右邊衝。
後來領著我去新班級上課的註冊組老師在走廊問我:「沈靜書,妳的名字聽起來也不像男生啊?怎麼會跑到男生班去?」
面對老師的質問,我無言以對!只能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順便翻了一個長長的白眼。
之後在國一的課本上讀到了木蘭詩,觸發我無限感慨,尤其是那句: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讀到這裡,我內心的字幕又開始狂噴:『哀~~~人家花木蘭是為了救父才混進軍營,我呢?我只是因為媽媽急著把我丟進學校,才被混進男生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