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影:台北寂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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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和區,竹林路 109 巷。

三年前,這裡的早晨是伴隨著早點攤的豆漿蒸汽與機車發動的轟鳴聲開始的。現在,這裡只有死寂,以及一種被時間遺忘的荒蕪。

「大姊姊,這裡以前……是妳的家嗎?」小薰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在窄小的巷弄裡激起了一層薄薄的、帶著霉味的回音。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 21 號那扇早已鏽蝕不堪的鐵門。原本漆成墨綠色的油漆已經大片剝落,露出了底下如暗紅色傷疤般的鐵鏽。我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三年前的模樣。那時的我,名叫陳宇,會為了趕上一班公車而奔跑,會為了超商打折的便當而暗自慶幸。

但現在,我的指尖傳回來的不再是冰冷的鐵感。我能感覺到鐵門分子結構中的細微顫動,能嗅到鐵鏽底下掩蓋著的、三年前腐爛掉的郵件氣息。

體內的「黑貓序列」正在不安地律動。

我睜開眼,瞳孔在陰影中縮成了一道危險的金色豎線。視線穿透了鐵門的縫隙,我看見了門內那個凌亂的小客廳。沙發上蓋著厚厚的灰塵,桌上還擺著一個斷掉的馬克杯——那是撞擊發生前的最後一個早晨,我匆忙出門時留下的。

「家……這個詞,對現在的我來說太遙遠了。」我低聲自語。

我的聲音讓自己感到陌生。那是一種清亮、微冷,卻帶著磁性的女性聲線。即使已經過了三年,我依然無法習慣低頭時看見的這副軀殼。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以及這頭如夜色般漆黑、卻隨時可能在憤怒中變為利刃的長髮。集團不僅改造了我的基因,他們更徹底粉碎了我的身份。

「大姊姊?」小薰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回過神來,看向這個我撿回來的孩子。她正看著牆上的一張舊海報,那是某個早已不復存在的動畫角色。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我之所以執著於回到這裡,並不是為了尋找過去的陳宇,而是為了確認「人性」是否還存在於我的骨髓深處。

我彎下腰,動作輕盈得不像人類,倒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黑豹。

「小薰,聽著。從這裡開始,我們就不再有退路了。」我撥開她額前凌亂的頭髮,眼神中閃過一抹金光,「集團的標記正在發燙,這意味著他們從未停止過對我的搜尋。這棟房子裡藏著我以前留下的東西,拿到之後,我們就得離開永和。」

我伸出手,指尖猛地發力。原本需要鑰匙才能開啟的鎖芯,在我的怪力下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喀嚓。」

門緩緩開啟,噴出一股封存了三年的、陳舊且帶著絕望的氣息。這是我三年前受難的終點,也是我今天復仇的起點。

我看著屋內那個熟悉的、卻又充滿異質感的空間,感覺到脊椎深處的貓科基因正在興奮地尖叫。這座城市已經不再屬於人類,它屬於怪物。而我,必須成為這群怪物中最頂尖、最殘酷的那一個,才能守護住背後這個女孩微弱的呼吸聲。

「進去吧。」我輕聲說。

腳步踏在灰塵厚積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這是獵食者的步伐,也是一個死而復生者的獨白。




屋內的空氣像是被膠水凝固了。家具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扭曲,牆角伸出的黑色菌絲如同神經網路,貪婪地吸食著牆壁的濕氣。我走進客廳,腳步在厚達一公分的灰塵中留下纖細的腳印。

這是我曾生活過五年的地方。書架上還倒放著幾本已經發黃的程式語言工具書,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備忘錄,上面寫著:「下週記得繳電費」。那字跡潦草,充滿了生活的瑣碎感,卻在此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我那顆早已習慣殺戮的心臟上。

「大姊姊,妳看那個。」小薰指著書桌旁的一個暗格。

我走過去,指尖在木板上一摳,裡面藏著一個老舊的木盒子。打開盒蓋,裡面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只有一張發黃的照片——那是三年前的我,短髮、戴著黑框眼鏡,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照片旁邊,是一枚普通的銀色戒指。

當我觸碰到戒指的瞬間,體內的「黑貓序列」突然爆發出一陣狂暴的尖叫。

「嘶——!!」

我的感官在毫秒間被放大了無數倍。我聽見了天花板上方傳來了細碎的摩擦聲,那是多對足肢在混凝土上快速移動的聲音;我嗅到了一股強烈的氨水味,那是變異「獵食者」興奮時分泌的氣味。

「小薰,到桌子底下去!快!」我低吼一聲,聲音中已帶著震懾人心的獸性共鳴。

就在小薰縮進桌下的那一刻,天花板轟然碎裂。

一隻體型如同小牛、長著六條節肢的變異「影蛛」穿透天花板墜落。它那密集的複眼閃爍著嗜血的紅光,口器旁不斷滴落著墨綠色的強酸。這顯然是集團派出的追蹤犬,它們循著我殘留的基因氣味,一路從信義區追到了這裡。

「吼——!」

我不再抑制那股力量。我的雙手在瞬間硬化,指尖彈出了長達五公分的角質利刃。我沒有使用長矛,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四肢著地,迎著怪物的衝擊躍起。

感官同步:在我的視線中,影蛛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它試圖噴射蛛絲,但我能看見它腹部收縮的頻率。在它噴射的前一瞬,我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翻轉,雙腿蹬在牆壁上,借力彈射,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風。

肉搏與撕裂:我的指爪劃過影蛛的側背,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噴濺出的暗紫色血液腐蝕了地板,發出刺耳的嘶嘶聲。怪物發出慘叫,瘋狂地揮動節肢。我輕盈地落地,腳尖在沙發上一點,再次騰空。這一次,我直接鎖定了它的頭部。

終結:我從背後鎖住了影蛛的咽喉,雙手發力。那種骨骼斷裂的快感傳回大腦,伴隨著一種令人恐懼的興奮感。我發出一聲尖銳的咆哮,硬生生地將這隻怪物的頭顱撕了下來。

鮮血濺在我的臉上,溫熱卻腥臭。

我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支離破碎的怪物殘骸。我喘著氣,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以及倒映在殘破鏡子中的那個身影——雙眼閃爍著妖異的金光,嘴角露出一抹連我自己都感到恐懼的、殘酷的微笑。

「大姊姊……」小薰在桌子底下發出微弱的顫抖。

我看著她,那一瞬間,我眼中的金光劇烈晃動。這就是我想要隱藏的模樣嗎?這就是集團賦予我的、無法擺脫的本性嗎?我是一個保護者,還是一個沉溺於殺戮的野獸?

我慢慢收回利爪,顫抖著抹去臉上的血跡。

「沒事了,小薰。已經沒事了。」我的聲音在發抖。

這場戰鬥喚醒了我體內最深處的兇性,也讓我明白,這間屋子再也沒有「家」的味道了。它已經成了一個陷阱,一個測試我進化程度的實驗場。

我將那枚銀色的戒指緊緊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屬感提醒著我,即使這副肉體已經腐壞,我的靈魂依然要與這股野性戰鬥到底。




客廳內的血腥味與塵埃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稠密感。我低頭看著腳下的影蛛殘骸,它那斷裂的節肢還在神經反射地抽動。

「走吧,這裡已經被標記了。」我將那枚銀色戒指收進胸前的口袋,隔著單薄的戰術衣,我能感覺到金屬的冰冷正抵著我的心口。

小薰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她看著滿屋的狼藉,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超齡的麻木。她沒有哭,只是默默地背起那個裝滿罐頭與彈藥的小背包,走到我身邊,輕輕牽住我依然帶著血腥味的手。

我們踏出 21 號,巷弄裡的陰影似乎比進去前更加深沉。

我帶著小薰,捨棄了地面的主幹道,選擇在永和那些迷宮般的防火巷與加蓋頂樓間穿梭。我的感官在高速運作,雙耳捕捉著方圓五百公尺內每一處不尋常的空氣震動。貓科的基因賦予了我優越的夜視力,但也讓我能看見更多令人心碎的細節:某個陽台上掛著早已乾枯的三人份衣服、廢棄幼兒園門口散落的彩色積木,以及那些蜷縮在陰影中,已經徹底喪失人性、只能發出無意義哀鳴的低階變異者。

「大姊姊,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在跨越一處斷裂的頂樓天橋時,小薰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黑洞問道。

「回不去了,小薰。」我輕巧地跳過缺口,轉身將她接住,「世界病了,我們只能跟著變異,或者……死在舊夢裡。」

我們來到了福和橋的引道。這座曾經連接著中永和與台北市的鋼鐵巨獸,如今成了兩地之間最荒涼的緩衝區。橋面上橫七豎八地停滿了生鏽的車輛,車窗破碎,座墊上長滿了慘白色的真菌。

海風從新店溪的河面上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汐味與腐爛的魚腥感。我站在橋頭的制高點,遠望對岸的大安區。那裡的建築森林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紫色,101 大樓像是一根通天的祭壇,不斷向夜空噴吐著微弱的、帶電的塵埃。

「聽著,小薰。」我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我那雙金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映照出她疲憊的臉龐,「跨過這座橋,妳會看到真正的地獄。那裡不只有怪物,還有比怪物更可怕的人。但我向妳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會帶妳看到明天的太陽。」

小薰點了點頭,她握緊了懷中的 T91 步槍。那一刻,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種決絕,那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堅強,卻也是這片廢土上唯一的生存法則。

我最後一次回頭望向竹林路的方向。那片低矮的舊公寓群正逐漸沒入霧氣之中。三年前那個平凡的陳宇,在那片霧氣中徹底消散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長著貓眼、手握利刃、卻試圖守護最後一絲人性的異類。

「再見了,陳宇。」我低聲呢念。

我拉起小薰,在那層層疊疊的車陣黑影中,輕盈地沒入了福和橋的深處。

腳下的橋面在震動,河水在低吼,而我的基因正與這座死亡之城的頻率產生共鳴。第一章的終點,是我們長征的起點。這副身體承載的重量,不僅僅是生命,更是那份被扭曲卻拒絕熄滅的靈魂。


第二章




福和橋的盡頭,是通往公館的下行引道。原本寬廣的羅斯福路四段,現在被兩側建築倒塌後的瓦礫堆積得只剩下一條窄縫。

當我們踏入這片區域時,我感覺到腳下的柏油路面變質了。路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帶著黏性的紫色菌絲,每踩一步,腳底都會傳來一種輕微的吸吮感,像是整條街道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生物的食道。

「大姊姊……這裡的味道好奇怪。」小薰用手掩住口鼻,聲音悶在指縫間。

我點了點頭,感官全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強烈的腐爛水果與化學藥劑混合的味道。我那雙金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掃視,我看見了公館捷運站的入口——那座曾經現代感十足的玻璃雨遮,如今被無數根粗大的、紫紅色的血管狀導管纏繞著,導管隨著某種地底的節律緩慢地搏動著。

這裡不再是人類的轉運站,而是某種「母體」的營養輸入口。

「我們要進去那裡面嗎?」小薰看著那道如巨獸口器般的階梯,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手提箱就在下面。集團的訊號指向這座車站的最深處。」我握緊了長矛,矛柄傳來的冰冷觸感稍微平復了我體內騷動的野性,「跟緊我,小薰。如果感覺到頭暈,立刻閉上眼睛,那意味著妳的精神正在被這裡的孢子影響。」

我們順著扶手梯緩緩而下。

階梯上布滿了乾枯的殘肢與破爛的衣物,有些屍體已經與階梯融為一體,被那種紫色的肉質組織層層包裹,只露出一張張凝固在驚恐瞬間的臉。隨著深度增加,光線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暗的、從牆壁組織中透出的微弱綠光。

那是發光真菌在吸食屍體養分後產生的生物冷光。

我的雙耳不安地轉動。我聽見了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不是地鐵運行的轟鳴,而是數千隻肢體在金屬軌道上爬行的密擊聲。那聲音像是潮水,一波波地衝擊著我的耳膜。

「大姊姊,妳聽……那是什麼聲音?」小薰小聲問,手已經按在了 T91 的槍機上。

「那是食屍鬼。」我停下腳步,蹲在最後一階階梯邊緣,視線穿過幽暗的大廳,「它們是這座地底迷宮的白血球,專門清除闖入的外來者。它們沒有視力,但嗅覺與聽覺比最敏銳的獵犬還要強十倍。」

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跳正在加快。這副女性的軀殼對這種陰冷、潮濕的環境有著一種本能的排斥,但體內的黑貓基因卻在這種危險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

我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嘴唇。那種狩獵前的亢奮感正在蠶食我的理智。

「小薰,從現在開始,不准發出任何聲音。」我轉過頭,金色的豎瞳在綠光中顯得格外駭人,「妳待在入票口的承重柱後面,那是視覺死角。等我清理完第一波,我會給妳訊號。」

我沒有等待她的回答,整個人直接沒入了月台層的陰影之中。我的步伐不再是人類的沉重,而是帶著一種液態般的流動感。我是影子,是死神,是這座肉慾之城中唯一的異類。




月台層的空氣厚重得像是凝固的血漿。

當我踏下最後一階台階,眼前的景象讓即使早已習慣地獄的我,心臟也不禁猛地收縮。原本寬敞的候車月台,現在被一座巨大的、肉丘狀的「母體」佔據。那是一團直徑超過十公尺的血肉聚合物,無數根深紫色的血管從肉丘表面延伸出來,像蟒蛇般纏繞在天花板的通風管與承重柱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血管的末端,竟然與停靠在月台邊的捷運列車強行癒合在一起。列車的鋼鐵外殼被頂開、扭曲,暗紅色的組織液順著車門緩緩流下。

「咕嚕……咕嚕……」

母體的核心發出一種沉悶的、如同巨型心臟跳動的聲音。每一次搏動,整座月台的地板都會隨之震顫。

「在那裡。」

我瞇起眼,看見了被母體肉膜包裹的一節車廂內,閃爍著集團特有的綠色電子訊號。那是我此行的目標——裝有原始組織樣本的手提箱。

就在我準備躍向車頂的瞬間,黑暗中傳來了幾聲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叫。

六隻食屍鬼從車廂頂部翻滾而下。它們全身慘白,皮膚薄得可以看見底下的肌肉組織,四肢細長得近乎畸形,尖銳的指甲在石材地板上劃出刺眼的火花。它們沒有眼睛,但那不斷抽動的鼻翼與擴張的耳孔,正精準地鎖定著我的位置。

「畜生……」

我低吼一聲,不再壓抑體內的本能。我的脊椎發出一連串密集的脆響,身體的重心壓低,右手橫握長矛。

第一隻食屍鬼以驚人的爆發力撲來,它的速度快得在空氣中留下了慘白的殘影。但在我那雙金綠色的瞳孔中,它的動作卻像是在深水中掙扎般緩慢。我腳步微錯,長矛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矛尖的高頻震動瞬間切斷了它纖細的頸脖。

沒有噴濺的鮮血,只有一股帶著惡臭的半透明黏液噴灑在地板上。

「第二個。」我輕聲唸道,整個人向後翻滾,避開了另外兩隻食屍鬼的夾擊。

我踩在自動販賣機的殘骸上,借力躍上半空,雙腳勾住月台層的吊架。在那倒掛的視角中,我看到食屍鬼們正瘋狂地朝我跳躍。我鬆開手,整個人如同一顆黑色的隕石撞向地面,長矛順勢貫穿了其中一隻怪物的胸膛,強大的衝擊力將它的肋骨震得粉碎。

體內的「黑貓序列」因為血腥味而陷入了癲狂。我感覺到指尖的溫度在升高,感官變得無比敏銳,我甚至能聽見這些怪物體內液體流動的聲音。

然而,母體似乎感應到了入侵者的威脅。

肉丘表面那巨大的複眼猛地睜開,無數根帶著倒鉤的觸鬚從鐵軌深處激射而出,目標不是我,而是躲在遠處承重柱後的小薰。

「小薰!」

我的瞳孔縮成了最危險的針狀。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對自己的死亡,而是對失去那個孩子的恐懼。

我強行扭轉前進的方向,長矛支地,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在觸鬚即將穿透小薰躲藏位置的前一刻,我及時趕到。我伸出左手,指尖瞬間彈出的利爪精準地割斷了那根帶刺的肉質纖維。

腥臭的液體濺了我的半邊臉孔,我那張少女般的臉龐在綠光與血水的映襯下,顯得如惡魔般猙獰。

「待在原地不要動!」我對著驚魂未定的小薰咆哮,隨後轉身看向那座瘋狂搏動的母體,以及正源源不絕從車廂陰影中爬出的食屍鬼群。

殺意,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我的大腦。




這是一場與時間、血肉以及原始本能的最後博弈。在公館地底這座黏稠的迷宮中,妳將用最極端的方式,取回那些被集團奪走的碎片。

第二章:【地底的肉慾之城】

2-3:血色收穫

母體的咆哮不再只是聲音,而是一種透過地板傳導、足以讓內臟共振發痛的物理衝擊。

「所有人……都得死。」我的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獸類低鳴的咆哮。

我不再閃避那些從月台縫隙中鑽出的觸鬚。我的動作變得異常狂暴且直接,每一次長矛的揮動都帶著破碎空氣的爆鳴聲。我踩著月台邊緣的護欄,在那搖搖欲墜的鋼鐵結構上疾馳,身後跟隨著數隻窮追不捨的食屍鬼。

「轟!!」

我猛地躍入那節與母體癒合的車廂。車廂內部早已不見原本的座椅,取而代之的是佈滿黏液的肉質牆壁。那個閃爍著綠光的手提箱,就被鑲嵌在車廂盡頭的肉膜核心中,像是一顆被活生生塞進怪獸胃袋裡的義眼。

我伸出左手,指尖如鋼釘般刺入肉膜。

「嘶——啊!」

母體感受到了核心被入侵的劇痛,整節車廂開始劇烈地扭動。那些原本纏繞在外的血管瞬間收縮,試圖將車門徹底封死,將我困在這個血肉棺材裡。與此同時,最後三隻食屍鬼也衝進了車廂,它們那慘白的肢體在狹窄的空間內瘋狂揮舞,封鎖了我所有的退路。

「大姊姊!低頭!」

就在這生死關頭,車廂外傳來一聲清脆且冷靜的喊聲。

那是小薰。

「砰!砰!砰!」

三聲精確的點射。小薰站在月台的廢墟上,雙手穩固地平舉著 T91 步槍。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車廂門框處最粗大的一根供能血管。那根血管在壓力下爆裂,噴出的高壓黏液像強酸一樣灼燒著周圍的組織,原本即將閉合的肉門因為神經反射而產生了短暫的抽搐。

就是現在!

我發出一聲怒吼,右手長矛狠狠一挑,將手提箱連帶著一大塊血淋淋的肉膜強行扯下。隨後,我將長矛反轉,利用高頻震動的矛尾狠狠擊向車廂頂部早已腐蝕的鋼板。

「給我開!!」

鋼板碎裂,我帶著手提箱,頂著飛濺的碎石與黏液,從車頂的破洞躍入月台。

「快走!這裡要塌了!」

我一把撈起小薰,將她扛在肩上。母體因為核心受創,開始陷入一種毀滅性的自我崩解。整座公館捷運站的支柱都在發出令人牙痠的呻吟。那些肉質導管像斷掉的電纜般四處抽打,將石材牆壁擊成粉碎。

我們在飛奔,身後是崩塌的地底深淵,身前是通往地面、那一線微弱的人間曙光。

當我們終於衝出捷運出口,倒在羅斯福路冰冷的雨遮上時,背後的階梯已經徹底被瓦礫封死。我劇烈地喘息著,金綠色的瞳孔慢慢縮回原本的大小。我看著懷裡依然緊握著槍、臉色慘白卻眼神堅毅的小薰,又看了看手中那個沾滿血跡的手提箱。

這場地底的掠奪,讓我們每個人都染上了洗不掉的血腥味。

我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抹掉小薰臉上的一抹黏液。「妳剛才那一槍……打得很好。」

小薰看著我,露出一抹虛弱卻自豪的微笑。那一刻我明白,我們不再是受難者。我們是這片廢墟中,唯二懂得反擊的幽靈。

手提箱在月光下發出微弱的嗶聲,彷彿在宣告著某種不祥的甦醒。第二章的硝煙尚未散去,但我知道,這僅僅是我們揭開集團真相的第一步。

第三章


台北的天際線在末日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壯麗。原本灰白的頂樓露台,現在覆蓋著一層層深綠色的地衣,斷裂的基地台天線像是死去的巨獸骨架,斜斜地指向那輪冷得發紫的滿月。


我背著裝有原始組織的手提箱,懷裡穩穩地護著小薰,在兩棟公寓之間橫跨近五公尺的缺口處輕盈躍過。

「大姊姊,那座塔……好像在看著我們。」小薰在疾風中縮了縮脖子。

我停下腳步,蹲在一處廢棄水塔的陰影中,視線望向東方。那是信義區的核心,101 大樓。在這一刻,我體內的黑貓基因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那不僅僅是恐懼,而是一種位階上的絕對壓制。那座塔不再是一棟建築,它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器官,無數根閃爍著紫色脈衝的生物纖維從塔尖垂下,伸向整座城市的雲層。

「那是『母體』的訊號塔。」我按住發燙的左肩印記,低聲喘息。

在那座塔的俯瞰下,我覺得自己無所遁形。那種被鎖定的感覺,就像是針刺一般扎進我的脊椎。自從吞噬了公館的手提箱樣本後,我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但也更加瘋狂。我甚至能聽見這座鋼鐵叢林中,那些變異獵食者在牆壁內爬行的摩擦聲。

「大姊姊,妳的手在流血。」小薰心疼地抓起我的手,那是在捷運站被觸鬚劃出的傷口,此刻正流出暗紅色的、帶著一點螢光綠的液體。

「沒事,這點傷……很快就會癒合。」我輕聲安慰,但心裡卻很清楚,癒合的速度越來越快,也意味著我的基因正加速朝著「非人」的方向傾斜。

我帶著小薰繼續在頂樓間穿梭。我們跨過大安森林公園旁的高級住宅區,那些曾經價值上億的豪宅,現在只剩下破碎的落地窗,像是一隻隻空洞的眼眶,注視著我們的逃亡。

就在我們跨越一處天溝時,我突然停住了動作。

空氣變了。原本流動的風,在那一瞬間似乎變得黏稠、沉重。我那雙尖銳的黑貓耳朵猛地轉向後方,在那細微的風聲中,我捕捉到了一種極其規律、卻又近乎寂靜的機械運作聲。

那是外骨骼支架與空氣摩擦的細響。

「有人在跟著我們。」

我猛地回頭,金綠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後方的頂樓黑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月光下扭曲了一下,像是熱浪穿過空氣產生的折射。

不是怪物,是集團的獵犬。

「小薰,跑!往那棟有綠色招牌的大樓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回頭!」

我一把推開小薰,反手抽出了腰間的長矛。我能感覺到,這片鋼鐵叢林不再是我們的避風港,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立體的陷阱。而我,正是那個被引誘進陷阱核心的餌。




「小薰,走!」

我推開小薰的瞬間,後方的空氣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爆鳴。

「轟!!」

我原先站立的水塔被一顆高精密電磁彈擊中,金屬外殼瞬間扭曲,冰冷的水流噴湧而出。我順著水流俯衝,在濕滑的屋頂上完成一個側翻。當我重新站穩時,四道黑影已經從天台的陰影中緩緩浮現。

他們穿著深灰色的抗輻射外骨骼,動作輕盈得如同掠過水面的蜻蜓。那是集團最精銳的「回收小隊」。而站在中央的那個女性戰士,緩緩摘下了戰術頭盔,露出一張帶著親和力、卻因長期暴露在殺戮中而顯得蒼白冷峻的臉孔。

「曹哈利。」我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這是我被改造前,在實驗室的監視螢幕上看過的臉,她是集團的清理人,綽號「鷹隼」。

「序列 A-01,妳比模擬數據中表現得更像一隻野獸。」哈利的手搭在腰間的特製衝鋒槍上,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處理一件破損的貨物,「把妳背後的東西交出來,那是集團的財產。只要妳配合,我可以讓那個小女孩少受點苦。」

「財產?」我發出一聲低沉的野獸低吼,金綠色的瞳孔燃燒著怒火,「妳們把我的人生當成財產,把這座城市當成實驗場。現在妳跟我談配合?」

「這不是在跟妳商量。」哈利眼神一冷,猛地揮手,「隱形部隊,上!」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感官警報拉到了極限。

我看不到敵人。但我的皮膚能感受到空氣流動的異常,我的耳朵能聽見幾道極其細微的、規律的腳步聲正從左右兩翼包抄而來。那是集團的最高機密——「透明活屍」。這些受過高度基因改造的實驗體,體表覆蓋著擬態鱗片,能讓光線產生折射,與環境徹底融合。

「嘶——」

一道冰冷的氣流劃過我的左肩。雖然我極力閃避,但還是慢了一步。我的戰術背心被劃開一道巨大的裂口,鮮血順著手臂滑下。

我發覺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哈利的小隊在遠處用遠程火力壓制我的移動空間,而近處則是三隻完全看不見的怪物在伺機待發。每一次揮舞長矛,都像是刺入虛無的空氣。

「大姊姊!」躲在女兒牆後的小薰舉起步槍,試圖對著空處射擊,但很快就被哈利精準的點射壓制得抬不起頭。

「別管我!跑啊!」我狂吼著,體內的黑貓基因因為極度的壓迫而開始瘋狂反噬。

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我能感覺到 101 大樓傳來的脈衝波正在頻繁地干擾我的神經系統。這就是哈利的陷阱——利用物理與精神的雙重夾擊,逼迫我的同步率崩潰。

「妳太依賴妳的眼睛了,貓。」哈利的聲音從遠處飄來,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嘲弄。

我閉上眼睛,試圖用嗅覺與聽覺去捕捉那些隱形的幽靈。但我發現,空氣中充滿了干擾劑的味道,那些透明活屍甚至連心跳聲都被科技手段掩蓋了。

死亡的陰影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這是我逃離實驗室以來,離「回收」最接近的一次。但我看著不遠處還在堅持戰鬥的小薰,一股從靈魂深處爆發的憤怒,開始燃燒掉我最後的理智。

「妳們以為……這樣就能抓到我嗎?」

我握緊了那柄已經產生裂痕的長矛,這柄原本是用來獵殺怪物的武器,現在成了我這頭怪物的最後骨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味與干擾劑的苦澀。

我閉著眼,世界在我的腦海中不再是色彩,而是無數錯亂的頻率。左肩傳來陣陣刺痛,透明活屍的利刃再次擦過我的肋骨,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避開要害,像是貓在玩弄老鼠,試圖在徹底癱瘓我之前,先耗盡我最後的體力。

「妳太執著於這副皮囊了,序列 A-01。」哈利的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集團給了妳進化的門票,妳卻用它來當一個人類的保姆。」

「妳閉嘴……」我咬著牙,鮮血從齒縫間滲出。

我猛地睜開雙眼,金綠色的瞳孔此刻竟布滿了血絲。我不再試圖尋找敵人的方位,而是將全身殘存的原始組織能量強行灌注進手中的「雷鳴長矛」。長矛表面的鎢鋼合金因為承受不住這股暴戾的能量,開始發出令人牙痠的崩裂聲,紫色的電火花在矛尖瘋狂跳躍。

「要毀掉……就一起毀掉吧!」

我發出一聲如困獸般的狂吼,將長矛狠狠刺向腳下的水泥天台。

「轟隆!!」

一場小型的電磁風暴以我為中心炸開。強大的電磁脈衝掃過周圍十公尺的空間,原本隱形的透明活屍因為擬態裝置短路,發出滋滋的噪聲,三道慘白的身影從虛空中踉蹌跌出。

但代價是慘重的。

「喀嚓——!!」

我手中的「雷鳴長矛」徹底粉碎。無數尖銳的金屬碎片化作漫天流星,劃破了我的手臂與臉頰。與此同時,哈利佈置的高頻抑制器也達到了最高功率,我的基因序列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崩潰。

「啊啊啊——!!」

那種劇痛,像是有人拿著生鏽的鋸子在鋸我的骨頭。我感覺到原本強韌的肌肉正在萎縮,黑色的絨毛在皮膚下消退,那股充滿力量的野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無邊無際的虛弱感。

我重重地跪倒在碎石堆中,原本矯健的身軀蜷縮成一團。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屬於人類少女的、白皙而顫抖的手。沒有利爪,沒有力量,連握緊拳頭都顯得如此費力。

「不……不要過來……」

我虛弱地喘息著,視線變得模糊。哈利緩步走上前,靴子踩在水泥碎塊上的聲音,聽在我耳中像是死神的喪鐘。她停在距離我三步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退化回人類形態、顯得無比可憐的實驗體。

「看看妳,這就是妳堅持的『人性』?」哈利舉起了槍,指向我那枚閃爍著微弱紫光的印記,「失去了力量,妳連這片廢墟的一粒沙都守護不了。」

「大姊姊!」小薰衝了過來,她擋在我的身前,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手,舉起那把已經沒有子彈的步槍對準哈利。

哈利的指尖扣在扳機上,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掙扎。她看著小薰,又看著倒在血泊中、眼神卻依然倔強的我。在這一刻,空氣彷彿靜止了。

「妳們……走不掉的。」哈利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101 的核心已經鎖定了這裡。如果不跟我回去,接下來降臨的……不會是子彈,而是地毯式的基因清洗。」

我看著 101 大樓頂端那抹嘲弄的紅光。我的武器碎了,我的力量沒了,我像是一隻被拔掉牙齒的貓。但在這極度的絕望中,我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平靜。

「哈利……」我撐著地面,勉強抬起頭,嘴唇染血卻帶著一抹冷笑,「妳知道……為什麼我能撐到現在嗎?」

我將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銀色的戒指。

「因為我……從來就不是為了妳們的進化而活。」

我猛地抓起地上一枚尖銳的長矛碎片,在那股基因抑制劑徹底癱瘓我神經前的最後一秒,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左肩。我要親手撕碎這個標記,哪怕要毀掉這具肉體。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第四章




黑暗並非空無一物,它是一面面破碎的鏡子,倒映著被我刻意遺忘的碎片。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旁觀者,漂浮在三年前的羅斯福路與和平西路口。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午後,陽光有些刺眼。我看見了那個男人——陳宇。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背著筆記型電腦包,正站在斑馬線邊緣焦慮地看著手錶。他那天在擔心什麼?是客戶的專案,還是晚上該買什麼樣的晚餐?

然後,我看到了那輛漆黑的、沒有掛車牌的卡車。

它沒有減速,甚至在接近路口時發出了狂暴的引擎轟鳴。那一撞並非意外,我看見卡車司機的臉——那是戴著集團標誌冷靜操作的執行者。撞擊發生的瞬間,陳宇的身體像斷掉的木偶般飛出,但更可怕的是,在救護車抵達前,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已經從暗處出現,直接將他抬進了那輛黑色的廂型車。

「這個樣本的適應性很高。」

一個冰冷、沒有溫度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隨後是手術燈刺眼的光,是無盡的藥劑注入血管的灼燒感。我看見他們粉碎了陳宇的骨骼,我看見他們用一種帶著紫色光芒的孢子去侵蝕他的細胞。

『求求你們……殺了我……』

那是陳宇最後的求救聲。但那些人只是冷冷地觀察著儀表板上的數據。他們不在乎這個男人的靈魂,他們只在乎這個容器能承載多少「野性」。

我伸出意識的手,想要觸摸那個在手術台上哀嚎的男人。但在觸碰到的那一刻,他的臉破碎了,幻化成了現在這副少女的模樣。

「陳宇已經死了。」一個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那是我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神聖與莊嚴,「妳不再是誰的影子,妳是這片廢墟中長出的第一朵花。」

在那片深淵的盡頭,我看到了一團跳動的、如同綠寶石般的火焰。那是「原始組織」的核心。它不再排斥我,而是像一隻渴望歸巢的幼獸,發出溫柔的共鳴。

我知道,如果我伸手抓住這團火,我就會徹底告別那個平凡的人類身分。我將不再是陳宇,我將成為一個全新的物種——一個擁有貓科的優雅、人類的意志,以及神靈般力量的獵食者。

我回想起小薰清澈的眼神,回想起哈利那雙佈滿掙扎的眼睛。

「如果這就是覺醒的代價……」

我在意識的深淵中握緊了拳頭,對準那團綠色的火焰狠狠撞了進去。

那一刻,所有的鏡子都碎了。陳宇的記憶化作點點繁星,融入了我的骨髓。我接受了這場毀滅性的禮物。我不再是為了「找回自己」而戰,我是為了「定義自己」而生。




「隊長,樣本的心率已經掉到每分鐘十跳以下了。」一名隊員盯著平板電腦上的數據,聲音在地道中迴盪,「標記已經損毀,中央電腦建議……原地處決,直接回收原始組織樣本。」

哈利停下腳步。地道牆壁上的緊急照明燈發出昏黃的冷光,映照在她那張疲憊且充滿稜角的臉龐。她回過頭,看著擔架上那個臉色慘白如紙的少女。少女的左肩血肉模糊,那是她自己親手刺穿的傷口——為了拒絕被操控。

「處決?」哈利重複了這個詞,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諷刺,「集團花了三年、燒掉幾十億才造出這麼一個活下來的序列,現在妳叫我在這條水溝裡殺了她?」

「這是上級的指令,隊長。」隊員的聲音平靜而機械,「不穩定的樣本,不如化作數據。」

就在此時,一個弱小卻倔強的身影擋在了擔架前。

小薰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沾滿血跡的手提箱,雖然雙腿還在發抖,但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哈利。她沒有舉槍,因為她知道面對這群專業戰士,武力毫無意義。她只是張開雙臂,像是一隻護著雛鳥的母雀。

「大姊姊……還沒死。」小薰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她剛才還握了我的手。她說過會帶我看到明天的太陽,她從來不騙人。」

哈利看著這個孩子。在集團的邏輯裡,小薰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干擾項」,應該在回收 A-01 的第一時間就被清理掉。但看著小薰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哈利腦海中卻浮現出自己加入集團前的生活——那時的世界還有法律,還有這般單純的信任。

「隊長?」隊員再次提醒,手已經慢慢摸向了腰間的戰術刀。

「收起來。」哈利的聲音冷得像冰,「指令改了。樣本還有研究價值,我要親自把她送進地底五層的核心實驗室。出了任何問題,我負責。」

「可是……」

「我說,我負責。」哈利猛地轉身,那股屬於精英獵手的威壓讓隊員噤了聲。

哈利走到擔架旁,掀開隔離布的一角,看著昏迷中的少女。她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觸碰了少女那冰涼的臉頰。在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一股微弱卻極其頑強的力量,正從少女的皮膚深處跳動著。

「妳贏了,貓。」哈利低聲呢喃,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妳讓這個已經變成地獄的世界,看起來還有那麼一點點值得留戀的東西。但接下來的路,妳得自己撐過去……北車地底的那個『東西』,不會像我這麼好說話。」

她轉頭看向小薰,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跟緊我。如果想讓妳的大姊姊活下去,就別再發出一丁點聲音。我們會穿過中央實驗區,那是唯一的生路。」

小薰重重地點了點頭,緊緊跟在哈利的身後。

這支奇特的隊伍,帶著一個假死的怪物、一個絕望的女孩,以及一個背叛了指令的清理人,緩緩沒入了台北車站最深處的黑暗。哈利知道,當她跨出這一步時,她就已經不再是集團的鷹隼,而是這場基因叛亂的共犯。

而地底深處,那個與少女長得一模一樣的「備份」,正發出興奮的戰慄,等待著本體的到來。




如果靈魂有聲音,那我現在聽到的,是萬物生長的狂響。

我感覺不到擔架的冰冷,也聽不見小薰的啜泣。在我的意識世界裡,我正站在一片翠綠色的汪洋中心。那吞下的「原始組織」化作無數道流光,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溫柔地纏繞住我的四肢與脊椎。

這不是侵蝕,而是一種渴求已久的歸位

三年前,集團強行將這股力量灌入陳宇的體內,那是一場暴力的寄生,所以肉體會排斥、靈魂會哀嚎。但這三年的苦難、這三年的抗爭,以及我剛才那一記刺破標記的自我放逐,竟然成了最完美的儀式——我徹底粉碎了舊有的框架,讓這股「野性」不再是外來的入侵者,而是我意志的延伸。

「融合……同步率 85%……92%……」

虛無中傳來電子合成的讀數聲。那是實驗室監視儀器的警報,但在我聽來,那像是慶祝重生的鐘聲。

我感覺到原本萎縮的肌肉在重新充盈,但這一次,它們不再膨脹成誇張的怪物形態,而是變得更加細膩、緊緻,每一根纖維都蘊含著壓縮後的毀滅性能量。我那被刺穿的左肩,在原始組織的修復下,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甚至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更奇妙的是,我感覺到了「連結」。

我能感覺到哈利那紊亂而沉重的心跳,她正在為了背叛集團而焦慮;我能感覺到小薰掌心的汗水,她正死死抓著那個手提箱,那是她對我最後的信任。甚至,我能感覺到這座地底實驗室的脈動——那些黑色導管裡流動的營養液、那些沉睡在培養槽裡的殘次品,以及……

那個在地下五層深處,正對著我的到來發出嗜血渴望的「另一個我」。

「妳想要取代我嗎?」我在內心深處發出一聲冷笑,「那就來試試看吧。看是妳那副被程式設定好的皮囊強大,還是我這顆活過地獄的心臟更硬。」

意識的海浪漸漸平息,我感覺到了沉重的眼皮外透進來的、冷冽的白色實驗燈光。

「隊長,樣本的生命體徵……突然飆升!」一名研究員驚恐的叫聲劃破了死寂,「這不可能!她的細胞活性是正常人的五百倍!她在……她在進化!」

「所有人退後!」哈利發出一聲厲喝。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模糊的殘影,而是無比清晰的超感官領域。我看到了空氣中細微的塵埃,看到了哈利額角流下的汗珠,看到了那個正試圖啟動電擊項圈的實驗員顫抖的手指。

我伸出右手,動作輕柔得如同撥開清晨的霧氣,卻在電光石火間精準地扣住了那名實驗員的手腕。

「喀嚓。」

骨裂聲清脆悅耳。我緩緩從實驗台上坐起,原本漆黑的長髮因為能量的溢出而微微漂浮,我那雙金綠色的瞳孔此刻深邃得如同無底的翡翠深淵。

「哈利,謝謝妳帶我回來。」我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整座實驗室空氣凍結的威壓。

我跳下實驗台,腳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輕盈得沒有一絲聲響。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依然是少女般纖細的指尖,但我知道,只要我一個念頭,這雙手就能撕開這座地底監獄最強大的鋼鐵。

「大姊姊……」小薰看著我,眼中先是驚恐,隨即轉化為無盡的狂喜。

我走向她,輕輕接過那個沾滿血的手提箱,然後轉過頭,望向那扇通向核心實驗室的鋼鐵大門。大門後,那股獸人的氣息已經膨脹到了頂點。

「小薰,哈利。接下來的路,我一個人走。」我回頭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那是三年前陳宇未曾有過的自信,也是如今的我最真實的告白,「我要去把這場惡夢,做最後的清算。」

門扉,在我的意志感應下,緩緩開啟。

第五章




核心實驗室的大門在震耳欲聾的液壓聲中緩緩退開,這是一個被深埋在地底一百公尺的圓形穹頂。牆壁上不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由無數跳動的黑色血管與半透明的肉質組織交織而成的生物壁。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福馬林與某種古老掠食者的體味。

在實驗室正中央,那座直徑五公尺的巨型培養槽內,綠色的營養液正如同沸騰般翻滾。

「這就是妳的歸宿,A-01。」螢幕上那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狂熱,「看看妳的備份,她沒有妳那種軟弱的人類情感,她是純粹的、神聖的進化。」

隨著一聲巨響,培養槽的強化玻璃碎裂成無數晶瑩的顆粒。

一個擁有完美獸人型態的「妳」緩緩踏出。它全身覆蓋著如黑鑽石般閃亮的皮毛,每一塊肌肉的線條都像是精心雕琢的殺戮藝術品。它背後巨大的蝠翼展開,遮蔽了穹頂微弱的冷光。那雙血紅色的豎瞳死死盯著我,嘴角流下了一滴帶著腐蝕性的口水。

「妳……」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空氣凍結的冷冽,「只是一堆被程序寫好的腐肉。」

戰鬥在毫秒間爆發。

獸人的動作快得超越了人類視覺的極限,它瞬間跨越了二十公尺的距離,巨大的利爪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拍向我的頭顱。我沒有變身,甚至沒有移動腳步,只是微微側過頭。那一爪掃過了我的髮梢,將後方的合金控制台拍成了廢紙。

這一次,我感覺到了不同。

在我覺醒後的感官裡,獸人的動作不再是不可捉摸。我能看見它肌肉纖維的收縮、能聽見它體內生物電的流向。這就是「完全同步」的力量——我不再是力量的容器,我就是力量的君王。

「太慢了。」

我冷冷地說道,右手輕巧地拍在獸人的手背上。這看似輕柔的一擊,卻蘊含了壓縮到極致的原始能量。獸人那重達數百公斤的軀體竟然橫向飛出,重重地撞在生物壁上,震碎了數條供能導管。

它發出了一聲憤怒的咆哮,蝠翼猛地一振,整個人衝上穹頂。它在半空中張開大口,喉嚨深處聚集起一團狂暴的紫色光球。

「大姊姊!閃開!」哈利在遠處大吼,她正帶著小薰艱難地穿過坍塌的瓦礫堆。

我抬起頭,望著那團足以將這層地底空間氣化的能量。在那一刻,我想起了竹林路的小巷、想起了福和橋的風、想起了小薰第一次為我開槍的聲音。

「陳宇死在三年前,而妳……則會死在今天。」

我張開雙臂,體內那股翠綠色的流光透出體表,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防護層。在那紫色脈衝噴發的一瞬間,我也化作一道綠色的流星,迎著毀滅的光芒衝了上去。




半空中的碰撞產生了震耳欲聾的爆鳴。

紫色的光束與綠色的能量在實驗室中央交織、撕裂,像是一場發生在地下深處的小型超新星爆炸。我感覺到高溫在灼燒我的皮膚,但原始組織的修復速度已經超越了損壞。我在混亂的電火花中抓住了獸人的喉嚨,雙手猛地發力。

「妳根本不明白……活著的意義!」

我將獸人狠狠地砸向地面,目標正是那組散發著陣陣寒氣的液態氮冷卻主管道

與此同時,哈利在瓦礫後架起了最後一支榴彈發射器。她看準了獸人胸口那塊因為過載而閃爍不定的控制晶片,眼神中閃過一抹決絕。

「為了那些被妳們毀掉的人……去死吧!」

「砰!!」

榴彈精準地擊中了晶片。獸人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哀鳴,體內原本穩定的能量序列瞬間陷入了暴走。

我看準時機,右手緊握著那枚陪伴我走到最後的長矛碎片,將全身上下剩餘的所有能量全部灌注其中。碎片發出了如同太陽般刺眼的白光,在獸人試圖發動最後一次自爆前的一微秒,我狠狠地將碎片刺入了它腳下的冷卻總閥。

「轟隆——!!!」

這是一場視覺與感官的終極盛宴。

極致的低溫液態氮在一瞬間噴湧而出,將獸人連同周圍那惡心的生物壁全部凍結成了慘白色的冰雕。而緊接著,實驗室核心的反應爐因為失去冷卻而發生了連鎖爆炸。紅色的火焰與白色的冰霧在狹窄的空間內瘋狂捲動。

「哈利!帶著小薰走!從通風井撤離!」

我最後的咆哮在火海中迴盪。我看到哈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一咬牙,抱起小薰衝向了最後的逃生口。

我倒在震動不已的地板上,看著眼前這頭被凍結、隨後被爆炸瓦解的「另一個我」。我看著牆上的螢幕逐一熄滅,那個男人的尖叫聲也隨著訊號的中斷而消失。

我感覺到左肩那個印記,在火熱與冰冷的交替中,終於化作了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結束了……都結束了。」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整座台北車站地底層層坍塌的節奏。這是我為陳宇舉行的葬禮,也是我為自己準備的洗禮。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雨後的泥土芬芳。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我看見了瓦礫縫隙中透進來的一抹晨曦。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溫暖的光。

我撥開沉重的混凝土塊,手上的指甲依然細長,但那股瘋狂的獸性已經被我徹底馴服。我那頭曾經在戰鬥中凌亂的長髮,現在被爆炸的餘火削短,成了一頭俐落的短髮,遮住了我的耳朵,卻遮不住我那雙清澈的金綠色瞳孔。

我爬出廢墟,發現自己正站在台北車站那巨大的「黑白格大廳」殘骸上。原本壯麗的玻璃頂棚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明淨的天空。

「大姊姊——!!」

遠處傳來了熟悉的呼喊聲。

我回過頭,看見小薰正穿著一件過大的軍用夾克,瘋狂地跨越廢墟跑向我。後方,哈利正靠在一輛布滿彈痕的吉普車旁,她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微笑。

「大姊姊……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妳了。」小薰撲進我的懷裡,淚水浸濕了我的戰術背心。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轉頭望向遙遠的南方,那裡是永和的方向。我能感覺到新店溪的風,能感覺到這座城市廢墟下正在萌芽的新生命。

「這一次,我們真的回家了。」我輕聲說道。

哈利走上前,遞給我一瓶乾淨的水。她看著我那頭短髮與平靜的雙眼,開口問道:「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集團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

我喝了一口水,任由那甘涼的液體滋潤乾枯的喉嚨。我摸了摸頸間那枚掛著銀色戒指的鏈子,眼神望向遠方。

「讓他們來吧。」我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哈利都感到心顫的威壓,「台北這座叢林,現在是我說了算。我們回永和,把據點建起來。這座城市需要一個新的守護者。」

陽光灑在我們三人身上,在廢墟上拉出了三道長長的身影。

我不再是陳宇,我也不再是 A-01。

我是這片荒蕪土地上,第一個學會愛與反擊的幽靈。

我是這座城市,最後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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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gueDoctor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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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感恩身邊同事的每一次援手開始; 從我們感恩領導的指引與團隊的支持開始; 從我們感恩客戶的信任與市場的挑戰開始; 從我們了悟,組織的成就,是每一個崗位上平凡而偉大的付出的總和開始 感恩之心,即是我們所需要的全部力量。讓我們攜手同行,將這份力量化為行動,共同創造一個值得我們每一個人為之驕傲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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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們感恩身邊同事的每一次援手開始; 從我們感恩領導的指引與團隊的支持開始; 從我們感恩客戶的信任與市場的挑戰開始; 從我們了悟,組織的成就,是每一個崗位上平凡而偉大的付出的總和開始 感恩之心,即是我們所需要的全部力量。讓我們攜手同行,將這份力量化為行動,共同創造一個值得我們每一個人為之驕傲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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