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春天,Richard D. James 再次以 Aphex Twin 的名號推出單曲《Windowlicker》,並迅速衝進英國單曲榜前二十名,成為他生涯中最具主流能見度的一次發行。對於一位從康瓦耳地下銳舞場景起家、長年在電子音樂邊陲的實驗創作者而言,能晉升這樣的高度本身就充滿戲劇性。更耐人尋味的是,他在成功之後卻流露出某種尷尬與疏離感,甚至對先前《Come to Daddy》的爆紅表達懊悔。
《Windowlicker》因此帶著一層複雜情緒回歸,除了是高度精密的聲音設計,也是對流行文化的挪用,既能夠打入排行榜,同時保持怪誕與挑釁。二十多年過去,當電子音樂的技術與審美都已劇烈轉變,MV裡那些醜惡淫笑的臉孔彷彿仍在嘲諷現今整個社群媒體上的膚淺與思想匱乏,Aphex Twin 依舊站在遙不可及的起跑線上,既屬於流行文化之內,又始終與其保持距離。
【錄製背景】
在〈Windowlicker〉問世之前,1997年的〈Come to Daddy〉將高速 breakbeat、失真音牆與極端視覺美學推向公眾視野,並反覆在 MTV 上播放,Chris Cunningham 所執導的MV成為九零年代末眾多人的童年陰影。James 卻在事後表示,這首歌曲原本只是喝醉時隨意拼貼的「死亡金屬笑話」,結果卻被市場推向巨大成功,這種落差促使他對流行市場的機制保持警惕。
〈Windowlicker〉距離〈Come to Daddy〉約十八個月發行。外界原本預期他會再度端出強烈衝擊性的極端作品,他卻交出一首更加細膩、帶有R&B與放克律動的作品。在英國單曲榜最高來到第16名,銷量突破三十萬張。《NME》將其選為1999年年度單曲,Pitchfork 在九零年代百大歌曲名單中給予極高評價。主流的肯定與地下聲望在此交會,似乎 Aphex Twin 創造屬於自己的文化場景。

MV 進一步強化作品的張力,由Cunningham 再度執導,將九零年代美國幫派嘻哈的場景敘事推向誇張至極的邊界,長達十分鐘的劇情充滿髒話與挑釁,女性臉孔在其中變形成 James 的陰險笑容,嘲諷流行產業對外貌與權力的崇拜,藉此引發關於性別與種族議題的討論,成為音樂錄影帶史上的經典。完整版在當時僅限夜間播放,2006年,TMF 頻道於晚間九點分級時段前播出未刪剪版本,遭英國媒體監管機構 Ofcom 罰款。

【歌曲介紹】
〈Windowlicker〉全長近六分鐘,結構多段轉換,滾動的小鼓、重組的 breakbeat 以及細碎節奏交錯,呈現高度複雜的技藝,各種聲音元素不斷跳出,迅速進場又迅速離開,喘息、和聲、低語與反覆唸出的人聲音節在混音中穿梭,R&B 語調與情色暗示的呻吟讓作品浮現曖昧氛圍,隨時可能被刺耳失真的噪音吞沒,溫暖的類比色澤與冷冽的數位顆粒在同一首歌裡並存,最終在狂喜密集的失真音牆中收束。
被稱為〈Formula〉的B面曲目,以一連串數學公式為曲名,其中藏著 令人驚奇的彩蛋:當以聲譜圖視覺化呈現,聲波竟扭曲成 James 咧嘴而笑的面孔,彷彿把肖像壓印在音樂之上。滾動翻湧的泡沫合成器與神經質顫動的節奏,比起舞池裡的貼身熱舞,更像觸發神經反射的電流,使聲音與視覺彼此滲透、融為一體。
〈Nannou〉為獻給當時女友的歌曲,曲風與此前截然不同,彷彿預示了日後《Drukqs》中大量電腦控制樂器的音色,那些聽起來像發條音樂盒內部的聲音:清脆鐘聲與簡潔節拍構成細膩旋律,讓聽者難以分辨是實際演奏或程式生成,結構非常精巧,不像他後期大多數的作品那般陰鬱,反而相當輕快愉悅。

《Windowlicker》的影響在後世創作中清晰可見:從 Flying Lotus 到 Daft Punk 都可追溯至此,象徵電子音樂邁向二十一世紀的轉折。這張單曲之所以歷久彌新在於捕捉電子音色中的矛盾張力,並未因流行曝光而失去鋒芒,至今仍散發難以模仿的氣質。像一面鏡子,映照流行文化的荒誕,也映照創作者對聲音的執著探索,證明實驗精神與大眾傳播可以在同一軌道上運行,只要創作者願意承擔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