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張專輯有一種天真的可愛感,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接下來二十年會有多麼光怪陸離。當時在我生命裡的人,現在不是過世,就是散落各地,那是種苦甜交織的感覺…也是我最後一次還有頭髮的時期。」 — Moby
有些專輯像是明確的座標,象徵創作者終於抵達了某個確切位置,並決心繼續往下深造;而有些作品則更像一種心理狀態的持續變化,反映出掙扎、焦慮與尚未成形的自我爭辯。Moby的第三張專輯《Everything Is Wrong》顯然屬於後者,像是將內在的混亂直接攤開,讓各種聲音、情緒與立場互相碰撞,顯露出近乎不安的焦慮姿態,刻意拒絕被歸類。
這樣的嚴正態度,使專輯在 Moby 的漫長生涯中顯得格外重要,雖然不如後續多張商業成功的作品,最絕對是誠實赤裸的靈光乍現,所呈現的分裂感與不穩定性,在風格上做出了相當耐人尋味的跳躍,在外界期待與自我認同之間來回拉扯,勾勒出情感撕裂、始終無法真正解決內心問題的形象。
【錄製背景】

在發行了《Moby》與《Ambient》兩張專輯後,Moby 與大廠牌Mute 及 Elektra 簽約,並開始構思他心中第一張真正成立的完整作品,就在所有人認為這會是針對主流市場的大躍進時,他卻暗自將此設定為迫切的私人計畫。多年後他曾形容,《Everything Is Wrong》像是一艘救生艇,承載著那些他最在乎、最害怕失去的創作想法,這般心態也使專輯從開始便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
專輯的製作環境同樣反映了這種狀態。Moby 在紐約曼哈頓的公寓中完成了錄音與混音,所使用的設備並不昂貴,也未依賴大型錄音室的技術支援,讓作品保留了粗糙感與不穩定性。旋律與節拍之間時而顯得緊繃,時而顯得脆弱,與當時主流電子音樂極為不同:
「音樂不必完美製作才能讓人聽見。事實上,我技術上製作得越好的專輯,我反而越不喜歡。我最喜歡的,往往是那些在臥室、用破設備做出來的作品。」

與此同時,九零年代中期的電子音樂場景,正逐漸走向風格專業化,曲風分類開始變得清晰,市場與聽眾也隨之形成各自的風格陣營,在這樣的背景下,創作者也被期待選邊站,被要求對自身定位做出明確回應。《Everything Is Wrong》正是 Moby 對這種二選一的拒絕:
「我對任何單一曲風沒有忠誠度,我的忠誠是獻給『音樂如何在情感上影響我』,因此在每一種音樂類型裡,都有能夠觸動我的作品。」
《Everything Is Wrong》的創作動機深植於 Moby 九零年代的世界觀。身為積極的純素主義者與動物權利支持者,他對環境破壞與人類社會運作懷抱長期的不安與憤怒,專輯名稱本身即是一種情緒宣告,指向持續失序的世界。此一思考亦延伸至內頁設計,Moby 撰寫大量隨筆與哲學性文字,涉及素食、動物實驗與生態議題,成為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補述音樂中未被明確言說的躁動。
【歌曲介紹】
專輯以〈Hymn〉揭幕,鋼琴循環與環境聲響交織出懸浮而未定的狀態,〈 Feeling So Real 〉隨即以高速 techno 節拍強行破霧而出,取樣人聲與即興加句推升近乎躁動的能量,情緒的急轉彎,成為全輯關鍵特徵,如同一顆坐立難安的心,在重擊、工業節拍之間來回擺盪,帶有龐克影子的電子噪聲搭配碎裂為不穩定的碎裂節拍,沒有單一聲音重心,彷彿在界線尚未築起前,便先行將其踢倒。
在〈Into the Blue〉的憂鬱氣息之間,Moby 也奉獻了生涯中最出色的一批純器樂演出,例如低音線令人沉醉的〈First Cool Hive〉以及〈God Moving Over the Face of the Waters〉,皆無愧其經典地位。耐人尋味的是,儘管充滿機器聲響,專輯卻顯得異常人性化,帶著一股神經質的震顫盪漾,段落彼此中斷、概念上相互碰撞,映照出一位尚未找到歸屬、甚至質疑「歸屬」本身的創作心態。
然而,Moby 在此追求的並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美感,他甚至成功完成了一首帶有工業金屬/搖滾取向作品〈All That I Need Is to Be Loved〉。但這種高度的折衷主義同時也成了專輯的弱點之一,因為在〈What Love?〉中他試圖重複相似的聲音,反而顯得用力過猛且凌亂失控。此外,專輯中的舞曲段落與後半部佔主導地位的柔和、近乎敘事抒情的素材之間,並未形成良好的曲序銜接,導致聽感因此受到影響。

當 Moby 在《 Play 》中達到更廣泛的共鳴時,《Everything Is Wrong》成為清醒之前的必要提問,今日再聽這張專輯,要求的不是對完整性的沉浸,而是與矛盾共處,接受不安本身也是一種誠實,也讓自身更貼近真實世界:也許一切真的出了問題,或問題在於我們期待它不出錯。曲風碎裂如今已成常態,但在情感層面,那種瀰漫於文化、政治與科技之間的呢喃反而比 1995 年更為迫切,成為一種集體焦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