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上只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棵草。
這童謠被傳誦多年,但這是真的嗎?如果母親一直存在,但孩子仍需像野草般在裂縫中掙扎求生,會否比無母更可怕?導演是枝裕和所拍攝的一部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誰も知らない)》正是這樣的一部作品。電影以緩慢的節奏,捕捉四個被遺棄的孩子在東京公寓裡的日常:陽光曬落的髒亂房間,長子明細心計算僅餘的零錢、京子邊晾衣服邊幻想著擁有自己的鋼琴、小雪在畫紙上塗鴉著五彩十色的世界、茂因為在電腦旁撿到硬幣而雀躍。平凡的生活片段吹出一個幸福泡泡,也令人思及未來泡沫爆破後的光景產生無力的窒息感。
母親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抵達新家,孩子們從箱中爬出。在那些短暫而溫馨的時光中,母親偶爾回家會帶壽司、教孩子識字、塗指甲指,讓人忘記她即將離開,反而像那些小孩一樣,期待她回家的一刻。當她為追尋自己的幸福而消失,留下長子明扛起一切時,孩子們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像以前每一個沒有母親的時刻,繼續生活。明去便利店討過期便當時、京子拒絕丟棄母親的衣服時、小雪最後只能永遠待在行李箱時,沒人問母親何時回來。
小孩們愛不愛他們的母親?大概是愛的,愛到只要母親出現,就可以忘記她是個遺棄者。在鏡頭外的我們看起來不正常的待遇,也許對於小孩們是最幸福美滿的日子。
導演是枝裕和在訪談中曾說,他沒有給兒童演員們完整劇本,讓他們臨場發揮。拍攝過程中租下房子長達一年,只能捕捉真實的成長與日常。比起我們所想的「劇情」,電影內更多的是他們真實的「生活」。電影不煽情,沒有把母親塑造成純粹的惡魔。觀眾在電影中直視生活的瑣碎和日漸崩潰得更厲害,本就不正常的日常。沒有騎著白馬,腳踏七色彩雲的英雄,沒有普羅米修斯的救贖,只有無盡的等待和適應。甚至這些孩子都沒能感受到他們的生活如此不正常,他們一出生知道的、了解的,就是這樣的生活。
明在小雪的意外死亡後,也只是平靜地處理後事,他帶著屍體搭電車看飛機,然後回去,繼續為得到過期食品而開心。這真的是明麻木嗎?還是他只是覺得那只是日常的一部分。也許他會覺得,妹妹只是消失,就像母親一樣只是消失了,沒有妹妹已經死亡的實感。明有試著做好哥哥、背起責任,但他身邊沒有一個模版參考。
電影並非全然的黑暗,沒有人是真正的惡人。便利店店員的善意、鄰居的默許、角色間的偶爾的溫暖互動,都令畫面變得柔和溫暖。只是光明的另一面,往往是更深的黑暗,周遭的成人不是沒有看見這群小孩,但所有人都視若無睹,沒有誰打破局面,沒有人願意承擔起責任,沒有人通報有關部門處理。那些善意在細思下,反倒有點虛偽。
電影做了大幅美化,以小孩的生活角度出發,讓觀眾感受到那一時三刻的溫情,沒有一個人是全然的惡,全都是情況使然而發生。而作為參考的現實事件:1988年的巢鴨兒童遺棄事件,遠比銀幕中的畫面殘酷。
現實中的母親從1968年就陷入連續的感情及生育循環。她與第一個男友生子後送養,1973年生下長男,即電影中的明,卻因與當時男友未辦結婚與出生登記,明成為黑戶。男友捲款消失後,她開始與不同男子交往。1981年生下長女;1984年生下次男,出生數月後夭折,她把屍體裝塑料袋後加除臭劑後藏於行李箱;1985年及1986年又生兩女。這些孩子全無戶藉、無醫療、無教育,在社會中他們無人知曉,他們只存在於母親的公寓中。
1987年,母親租下豐島區西巢鴨的公寓,將照顧弟妹的責任全推給當時14歲的長男,留下數十萬日元現金後,搬去與新男友同居。起初她偶爾匯款,也會約長男到快餐店吃飯,關心孩子們的近況。惟於1988年1月最後一次回家後,扔下20萬日圓後徹底失蹤。長男獨自煮飯、換尿布、維持家計,錢用盡後就以便利店過期便當維生。並結識兩個不良少年,他們把公寓當作聚會場所。
1988年4月,其中一名不良少年懷疑當時2歲的三女偷吃方便麵,二人對她拳打腳踢,並從壁櫥跳下重壓,最終使其死亡。長男面對重傷的三女不知所措,翌日三女去世。長男與不良少年搭電車將三女的遺體帶到秩父市山中棄屍。同年7月,公寓已積欠4個月房租,由房東報警。警方進門後發現惡臭瀰漫,6歲長女與三歲四女骨瘦如柴,無法站立,家中堆滿髒尿布與糞便。這些孩子不再是無人知曉,甚至他們將為全國所知。
母親在電視新聞中見到東窗事發後猶豫自首,最終被捕。她被判遺棄罪。兩個女兒在她刑期結束後領回撫養。長男因傷害致死與遺棄屍體被送往少年機構,之後下落不明,從此未與生母有任何聯繫。兩名不良少年則僅受少年法庭處理,主犯保護管束。
沒有證據顯示母親有智力障礙,她只是像個對責任一無所知的孩子,犯錯後選擇挑避、逃走、撒謊。長男看來甚至比她更有擔當。現實中沒有過年寄壓歲錢,更沒有小雪在行李箱中歡快地進入新家,充滿嚮往的開場。真實事件裡,行李箱中沒有小雪在行李箱中暢想將來,反倒有另一個小孩在行李箱中化為白骨。
電影選擇了溫柔的視覺,沒有把母親化作怪物。母親只是個不懂得母親是什麼角色的人,偶爾她也能展現母性;小雪沒有因虐殺而死;長男由始至終都保有童真,沒有參與暴力,一直都是個竭盡全力的好哥哥。電影呈現了公寓裡孩子們的日常,沒有主角、沒有反派。本應全然黑暗,卻偶有陽光灑進房間,甚至從中可以看到一些生活上的小確幸,看到一絲人性的光輝。卻也映照出現實的荒謬。
母親,還是孩子們,都未曾被完整地「知曉」過。
周遭的成年人難道就沒有看見這些孩子嗎?他們也許看見了,也盡了他們所認為的「責任」,就像餵養流浪貓狗般,養育著這些孩子,卻無人嘗試去聯絡相關部門。也許聯絡了,卻因為「成年人」的原因,擱置了對他們的幫助。畢竟假裝看不見,才是最方便的做法。
其實,母親自己也是個無人知曉的孩子。她空有成年人的外殼,卻永遠停留在只想到自己幸福的幼稚階段。她沒有不懂責任,她只是拒絕負責。她選擇做一個永遠的少女,代價是把孩子們將無人知曉,最後連她自己都把自己的孩子遺忘,孩子化為實質上的幽靈。也許在她的認知中,她已經盡力成為了一個好母親。
文 / 薄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