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純坐在屬於她的新位置上。
一開始,只是個位置。
但後來不再是座位本身,而是被默默安排校準過的那個「點」。
蘇純坐在那裡,像一枚被精準放置的註腳。
她的新位置靠近牆角,光線被樑柱切割,只留下足以讓人辨認輪廓的灰暗。她不在正中央,卻恰好處於任何一個轉頭都能被看見的角度。
她離絳格士不遠,卻也沒有近到可以被誤認為親近。那是一個危險的距離:足以被關注,卻不足以被保護。
她坐下時,椅腳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讓她心裡微微一沉。彷彿這個空間早已預期她會來,甚至連她的重量,都被計算過。
鋼筆在她手中。
鋼筆熟悉的冷硬觸感讓她勉強抓住一點現實感。面前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潔白無瑕,像尚未被侵犯的領地。
她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
這是一個學社。
一個社會心理學的場域。
權力、敘事、集體暗示,這些都有既定的理論模型。
只要保持觀察者的位置,她就不會被捲入。
她抬眼,掃視整個閣樓。
「RR眾」分散坐著,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近乎洽到好處的間距。沒有人交談,卻也不顯得孤立。像是一種已經達成共識的社交禮儀。這一群人同時按下了「暫停」,清楚知道下一個指令何時會降臨。
她開始在腦中標註他們的狀態:
——去個人化。
——權威轉移。
——期待性服從。
一切都在理性可控的範圍內。
然後,絳格士開口了。
「既然契約已成,」
他的聲音在空間中流動,低頻、穩定,像某種不屬於人類的自然現象,
「我們回過頭來,重新校對那個關於『狼』的故事。」
那一瞬間,蘇純的背脊僵了一下。
不過,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因為「回過頭來」這四個字。
她原以為,接下來會是更深層的文本和更複雜的理論。她準備好面對升級,卻沒料到迎接她的,竟是重複。
《狼來了》
一個她從童年就已經聽到厭倦的故事。
這種重複本身,就是一種策略。她很清楚。心理學裡對此有明確的定義:透過熟悉感降低防禦,透過預期破壞注意力。當人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結局」,理性就會鬆手。
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太老套了。
絳格士卻沒有重述男孩的孤獨,也沒有提及謊言的道德代價。他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一個被大多數版本輕輕帶過的角落。
「村民為什麼憤怒?」
他問,語氣平靜得近乎仁慈,
「真的是因為被騙嗎?」
他沒有等待回答。
「不,」他說,
「是因為在男孩的謊言裡,他們看見了自己。」
空氣微微一沉。
「他們期待災難。期待狼真的出現。
因為只有在威脅降臨時,他們的日常才顯得有意義。當狼沒有來,留下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種被放逐的平庸安全感。」
蘇純感到一絲不適。那不是被說服,而是被精準刺中某個她不願細看的念頭。
她立刻低頭,在筆記本上用力寫字。
「這是一種典型的受害者有罪論變體。」
「導師透過模糊道德邊界來建立敘事威信。」
字跡比平時深,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
蘇純寫完後,抬起頭。
那是一個刻意的動作。她用清醒、挑釁、近乎挑戰的眼神直視絳格士。那不是學生的目光,而是審視者的目光。
蘇純要讓絳格士知道,她還在。
絳格士看見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極淡,卻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確認。
然後,他改變了方式。
聲音壓低,節奏放慢,語句之間出現細小卻刻意的停頓。那不是對所有人說的語調,而是精準投向她所在的位置。
「蘇純,」
他低聲說,像是在她耳後呼氣,
「妳努力記筆記的樣子,真像一個守著羊群的孩子。」
她的手指一緊。
「妳以為寫下這些理性的字句,就能擋住山坡後面的狼嗎?」
那一刻,她感到文字失去了重量。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一陣細微的破風聲便劃過空氣。
絳格士微微抬手,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樂。一抹比陰影更深的黑色從閣樓樑柱間俯衝而下。在所有人沈默的注視下,這團黑影精準地叼走了那支代表蘇純理性的鋼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驚呼卡在喉間,卻被「沈默律法」死死按住。
只能眼睜睜看著黑色殘影,將她的鋼筆叼走,並落入絳格士的左手掌中。皮質手套包覆著絳格士的掌心,穩定、冷靜,彷彿這一切本就屬於他。
一隻碩大的烏鴉輕巧地降落在絳格士的右肩上。
烏鴉的羽毛在提夫尼燈光下泛著一種冷冽的、油亮的光澤,宛如剛從墨池裡撈出的綢緞。
「牠叫墨跡(Ink)。」
絳格士用鋼筆筆身輕輕梳理烏鴉的羽毛,動作溫柔得令人不寒而慄。
「牠不需要語言。語言會稀釋真實。」
他抬眼,鏡片後的目光難以捉摸。
「牠懂沈默的重量,也懂妳靈魂的頻率。」
烏鴉像是聽懂了指令,緩緩側過頭。那隻漆黑不帶感情的眼睛凝視著蘇純,彷彿在校對她內心每一絲細微的顫動。隨後,牠張開鳥喙,舌尖微顫,發出一聲短促、粗糙卻帶有驚人沈重感的共鳴:
「RR——啊——」
那聲音不像鳥鳴,倒像是一個被剝奪了理智的人,在極度壓抑下從喉頭擠出的第一聲本能。
蘇純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惡寒從脊椎直衝腦門,那是面對純粹野性力量的恐懼。
然而,恐懼之後卻是更深層的誘惑。她的喉頭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隻鳥的節奏,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尚未成形的音節,正在她體內瘋狂地尋找出口。
絳格士笑了。那笑聲與烏鴉的殘響重疊。
「看,」
他輕聲說,
「妳的身體,比妳更誠實。」
他翻開一本舊書,開始朗讀。
那段詩韻毫無意義,語詞破碎,卻擁有精準的節奏。低頻音效在閣樓中緩緩擴散,空氣開始震動,像一張被拉緊的膜。
檀香味再度濃烈起來。
蘇純驚覺自己的呼吸,正在與他的語調同步。
理性在她腦中尖叫:這是陷阱。
身體卻在節奏裡,找到一種不該存在的安穩。
她看見周圍的「RR眾」逐一低頭,眼神失焦,進入共振。那是一種集體的、安靜的瘋狂,像潮水拍打著她仍試圖孤立的理智島嶼。
絳格士走到她面前。
沒有任何手勢和指令。
只是俯視。
直到她額頭滲出汗水。
「別急著低頭,」
他低聲說,只有她聽得見,
「我很喜歡妳現在這副,還想保持清醒的樣子。」
「那會讓接下來的發展,」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帶著近乎溫柔的殘忍,
「非常有文學美感。」
蘇純咬緊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她用指甲,奮力在紙上刻下最後一句話:
我沒輸!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那行字,已經微微傾斜。
字的方向,正穩穩地對著絳格士站立的那一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