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店門口的牌子準時的被翻到了Closed那一面。
沈恙掛好圍裙,最後檢查了所有的烤箱、爐頭、蛋糕櫃。關了燈,穿上了外套,她揹起了包包,啟動了防盜系統,最後鎖上了門。
門外,他倚著牆,一手拎著公事包,一手滑著手機。聽到關門聲,瞬間抬起頭來,像隻忠心耿耿的大狗一樣。
「辛苦了,店長。」他伸手拎過她的包,開始往停車的地方走,「晚餐想吃什麼?」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臉上寫滿困惑:「顧此失彼?」
她指了指包包:「此,」然後指了指自己的手:「彼。」
一把拿回了自己的包包,把手塞進他掌心。
「就是牽我的意思,笨蛋。」
微涼的手指,得意又倔強的眉眼,語氣中微微的撒嬌,都讓他的心發燙。
他拇指下意識地在她指節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握緊。
街燈一盞盞亮起,橘黃的燈光落在她的側臉,連陰影都柔軟的不真實。他走在她右側,靠馬路的那一邊,悄悄放慢了步伐。這樣的距離,這樣的節奏,讓那些失序的念頭都微不足道了起來。
「關東煮的話...」他想了想,給出了兩個方案,「如果有耐性的話,可以去東區最近很受歡迎的那家,」嘴角漾起了一抹弧度:「如果是我們店長的話,可以回家路上去超市買材料,我煮。」
「覺得你很了解我?」她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膽子大了?」
「不敢,」他故作害怕的搖了搖頭,「小的豈敢斗膽揣測聖上的心思,還請聖上恕罪。」剛好走到了車邊,他還滑稽的作了個揖,逗的她噗哧一笑。
「念在你是初犯,朕罰你做最好吃的關東煮 。」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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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那鍋冒著熱氣的湯飄散著昆布的香味。
黎晏行熟練的把白蘿蔔削皮,然後把它們切成厚薄適中的塊狀。那之後是各種菇類、魚板、竹輪,還有一些明明不屬於關東煮裡的青菜。
「我這輩子沒在關東煮裡吃過青江菜。」她拎著那顆菜,抱著懷疑態度,「山寨版?」嘴上這樣說著,卻還是盡責的把菜洗了,然後放到他手邊。
「膳食纖維,」他眼神掃過她為了下廚方便,隨手紮的馬尾,一路到露出的後頸。不露痕跡的吞了口口水,移開視線,「大人版關東煮。」壓下了心裡的蠢蠢欲動,他轉身,把食材丟入了湯鍋,接著從冷凍庫裡拿出了烏龍麵,準備等湯再滾的時候放。
突然,那雙修長的手,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額頭抵在他肩胛骨之間,溫熱的呼吸灑在他背脊上。
她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的靠著他,指尖一下又一下的按壓著衣服下的腹肌。
伸手把火轉小後,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沒有立刻轉身,只是輕輕捏了捏她的指節,撫過了她手背上那有點新的燙傷疤痕,「怎麼了?」語氣溫柔,帶著一點寵溺,一如往常,像是那一下又一下的觸碰,沒有撩撥起他下腹的慾火。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很想抱住他。
最近,她越來越可以看見兩個人的「未來」——醒來有他,睡前有他,吃飯有他,生活裡有他。
...不過是下班後一起煮個關東煮,結果煮出了莫名其妙的感觸。在心裏輕笑了一聲,沈恙覺得自己有點矯情。
「沒什麼,」她頓了頓,才接著說,「只是喜歡你。」
啊。
來自傲嬌的直球,真是讓人招架不住。
他拉開她的手,轉過了身,捧住她的臉,低頭就吻了上去。克制的、眷戀的,壓抑住想加深這個吻的渴望,連舌尖都沒去勾她的就退了開來,然後把她攬進懷裡,下巴頂在了她頭頂上。
「這樣哄我,」他摩挲著她的背脊,聲音有些沙啞,「我會貪心的。」
「怎麼貪心?」
「會不想讓妳走。」
她輕輕的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讓我走過了?」每次不都是軟硬兼施的讓她留宿。
捶了他一下,從他懷裡鑽了出來,拿起湯勺開始攪拌小滾的關東煮。
可她不知道那句話他其實只說了一半。
「會永遠不想讓妳走。」
才是他真正的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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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她先洗了澡。
吹完頭髮,躺在蓬鬆的羽絨被裡,昏昏欲睡的等他出來。只是,被窩裡的溫度太舒服,加上累了一整天,她竟然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直到被一雙強壯的手臂拉入懷中,溫熱的大掌滑下她的背脊,撫過她的腰,把她摟緊....然後就只是停在那裡。她半睡半醒的等著他下一步動作,但他只是輕輕的撫過了她的臉頰,然後一下又一下的順著她的髮。
她睡著了。
他貪婪的聞著鼻尖的髮香,不動聲色的感受著手掌下的柔軟。
她輕淺的呼吸,噴灑在他頸間的氣息,還有她下意識搭在他腰上的手,光裸的腿....
折磨。
他不是不想——怎麼可能不想?
但他還不知道怎麼能不失控,也不信任自己能夠不失控。所以就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直到一月,紀念日到來之前,他會逼自己拼命忍住。
因為他不能賭。他要和她一起到達那個里程碑。
他會乖,會聽話,這樣她就不會走,他也可以留下。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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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號,星期二,天氣晴。
沈恙簡單的穿著寶藍色針織毛衣和黑色牛仔褲,腳上踏著的是一雙黑色皮靴,配上同色大衣,最後是款式簡單的深棕色包包。她站在捷運站出口處滑著手機,邊等著黎晏舒。
黎晏行昨天開始了期為兩週的出差。
事發突然,兩人也只來得及再見一面,他就忙著收行李,安排工作,高層會議——忙得腳不沾地。講電話的時候,她傲嬌的說幫他收行李也不是不行,但他只是輕笑,然後說:
「寶寶,我不是那種連行李都要另一半收拾的男人。」
「怎麼?捨不得我?」
她只是嗤了一聲,說了句「不要拉倒」。
但確實,她是有點捨不得。
「姐姐!」明亮的嗓音,撲過來的重量,還有清新的花果香把她拉回了現實,「謝謝妳還特別來車站等我!」
黎晏舒穿著短羽絨外套、牛仔寬褲,那頭本來是金色的一刀切染成了粉紅色,包包上掛著好幾隻毛絨娃娃——整個人一看就知道是Z世代的孩子。
「染頭髮了?」沈恙拍了拍她的後背,「很適合妳。」
「是吧!?我也這樣覺得,」她開心的原地轉了一圈,然後親暱的拉住了沈恙的手臂,「啊,對了,我媽聽到我要來見妳,原本還要讓我帶一堆東西來。」兩人一邊過馬路,她一邊喋喋不休的說著,「我跟她說我們要去逛街,提著肉啊菜啊什麼的太違和了,她才放棄。」
邊閒聊,兩人邊走進了信義商圈,開啟了逛街模式。
只是,三個小時後,兩個人坐在了椅子上,各拿著一個冰淇淋,腳底有點痠痛,手邊卻一個袋子也沒有。
精品什麼的琳瑯滿目,不乏各種選擇。但今天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都沒有讓她覺得「啊,就是它了」。
有點洩氣地踢了踢腳。
到底送他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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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半,Enchanté。
門被推開,看到本該放假的店長出現,阿蘇瞬間彈了起來,然後好奇的打量著她身後的黎晏舒。
「這就是熱美式的妹妹?」他探頭探腦的從櫃檯後接近,展現了大E人的看家本領,「我是阿蘇!店裡的第一把交椅。」
沈恙還沒開口介紹,同為大E人的黎晏舒已經一屁股坐上了櫃檯邊的位置,大方地伸出了手:「沒錯!」她看了一眼牆上的Menu,「我是熱美式的妹妹,焦糖瑪奇朵。」
兩人握完了手,然後像是認識了一輩子一樣,開始閒聊,只留沈恙在一旁微微傻眼。
這就是E人的世界嗎?剛見面就是朋友?
「晏舒,看看想吃什麼就拿,姐姐請客。」雖然照理說是休息日,但職業病犯了,不自覺的就穿起了圍裙,開始整理。
「不用不用,」黎晏舒擺手,露出一抹調皮的笑,「計我哥帳上。」
「那更沒問題。」
看兩人聊得高興,她便放心的去後廚巡視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櫃檯不只阿蘇,連出去倒垃圾回來的小魚也津津有味地在聽著什麼。
「上次來台北是來見 APP 上配對到的一個男生。」黎晏舒一臉無奈,「結果一坐下,連飲料都還沒點,就上下打量我,說『妳這種女生看起來很愛亂花錢、應該只喝星巴克』之類的。」她翻了個超大的白眼,「我就直接跟他說『沒錯』,然後走人。」
「帥嗎?」這是小魚的第一個問題。
「如果只看臉,大概可以給個八十分吧。」黎晏舒撇嘴,翻了個白眼,「但星巴克就覺得貴的男生還是算了。」
「最近不是有一個鹽酥雞買三百多塊就發文檢討女朋友的人嗎?」阿蘇是個活網仔,「真心不了解。」
「欸?那可是跟你同一個物種喔!」黎晏舒笑嘻嘻的說,「你不能理解他嗎?」
「我姊從以前就跟我說,『女生光活著就已經比較辛苦了,憑什麼跟一個人在一起還要吃苦?』,」阿蘇邊做著那杯焦糖瑪奇朵,邊捏著嗓子學自家親姊,「經痛啊,出門可能會遇到的危險啊,說真的,身為男生真的很難想像。」想起姊姊生理期那個一點就炸,自己就得挨揍的狀態,打了個冷顫,「我是覺得啦,喜歡一個人,不就會想對他好嗎?自然就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就想買給他吧?」
「喔吼,」小魚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點驚訝,「有姊姊果然不一樣。」
「真的,」黎晏舒接過那杯咖啡,啜了一口,然後給了個大拇指,「難怪人家說找男朋友,要找有姊姊的。」轉頭看向沈恙,「姐,妳有弟弟嗎?」
「抱歉,我獨生女。」聳了聳肩,她勾起了嘴角。
「其實有妹妹的.....也挺好。」
天哪!!!!店長難得的飯灑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魚跟阿蘇在心裡激動極了,卻不敢表現出來——一個抓起抹布,一個抬頭看天花板,只是耳朵都豎著,隨時準備繼續收聽。
「是嗎?」黎晏舒挑眉表示懷疑,「我哥大方是大方,但....他那一板一眼,什麼都要做到最好的優等生模樣?」
「他....」看了一眼故作鎮定的工讀生x2,想起那傢伙帶笑的桃花眼,難得直率的說,「是我的天菜。」
「天菜??我哥???」黎晏舒對親哥表示嫌棄,「他臉還行,脾氣也算好,但感覺他完全不浪漫,也不會哄人,超沒情趣。」
沈恙挑眉,慢條斯理擦著手邊的杯子,「晏舒,妳確定要跟我聊妳哥有沒有情趣?」
「姐,我二十五了歲,不是五歲。」她不服氣地翻了個白眼,「妳覺得我真的信你們是什麼咖啡店認識、偶爾吃飯那種健康戀愛劇本嗎?」湊近,小聲又八卦地說:「我保證不會跟爸媽講,所以妳快說真正的版本嘛~求求了~」
看著黎晏舒那張明明跟黎晏行長的一點也不像,但一肚子壞水的表情卻又如出一轍的臉,沈恙的嘴角失守。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真的不能講,也別讓你哥知道。」
「保證!嘴巴超緊!」
於是沈恙支開了阿蘇跟小魚去做關店準備之後,才慢悠悠地說起兩人當年的起手式——當然,刪減了一些太過刺激的章節。
黎晏舒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整個人快趴到桌上了:「不可能吧?我哥——黎晏行,那個沒什麼情緒起伏,只會偶爾嘲笑我的一板一眼機器人?」
還沒來得及回答,一道懶洋洋、帶著疲憊的聲音響起——
「機器人?明明是禁慾系。」楊懿昕穿著乾淨俐落的套裝,手裡提著公事包,整個人一副剛爬出社畜地獄,順路來看熱鬧的樣子。「妳好,我是這傢伙的朋友,代號冰抹茶拿鐵。」
「啊,妳好,我是焦糖瑪奇朵,熱美式的妹妹,」黎晏舒瞪大眼,嘴巴幾乎要掉下來,「禁慾系是....?」
「剛交往的時候,可是連著一天一夜都沒下床,每天寶寶、寶寶的喊。」
沈恙:「……」
黎晏舒:「!!!!!」
短暫的沉默之後,沈恙涼涼的看了她一眼:「喂,社畜,別污染人家妹妹的耳朵。」
「成年了吧?」楊懿昕轉頭確認後,「成年了嘛,知道的都知道。」
「那傢伙還穿過同一件襯衫去公司呢,故意的很。」清爽的男聲突然插了進來。謝雲琛一身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熟門熟路地把公事包放在了桌子上。
「謝大哥!」黎晏舒驚喜地拍了拍他肩膀,「你怎麼在這?」
「我才要問妳怎麼在這吧?這裡可是我跟你哥的地盤。」他注意到了沒見過的楊懿昕,微微頷首,露出得體的笑。「剛下班,路過的時候看到妳,就進來了。」
「我跟姐姐有約....等等,你說我哥穿著同一件衣服去公司上班?真的?」黎晏舒張大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恙,「姐,我哥是完全神魂顛倒了啊?」
「真的,那個皺領口,我都沒眼看,」謝雲琛成功加入聊天室,「還真的從沒見過他這樣,就算是跟初戀。」
初戀?沈恙微怔。
她沒問過他的過去,他也沒有提。原本不是太在意,但「初戀」.....是第一次喜歡上的人。
想到他也曾對別人那樣溫柔的微笑過,不知道為什麼,就讓她心口莫名一緊。
「你們認識很久了?」
「大學同學,前兩年同宿舍,後來也一起租房好幾年。」謝雲琛撐著下巴,有點懷舊的語氣。「那時候他說交了第一個女朋友,我還笑他,初戀也太晚了吧,都大二了。」
「但很快就分手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目光落回沈恙身上:「而且,他喝醉那次,整個人掛妳身上的時候....太明顯了。跟以前差太多了。」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每次她覺得越來越了解他的時候,就會發現她所知道的他,似乎都只是冰山一角。
他喜歡過誰,跟誰在一起過,為什麼分手——她以為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會在意。
可她現在為什麼煩躁到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