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不背鍋》人生自我與極限
第1章 | 年夜飯桌上的透明人
除夕前一天,台北的空氣聞起來像半乾的抹布,濕冷又疲憊。
佑辰終於從影印店拿到了他那本燒掉整個青春的碩士論文,封面燙金的字在日光燈下閃著尷尬的光。
「少年仔,恭喜啦!總算要畢業了喔!」影印店老闆的聲音宏亮,像廟口那種會讓人莫名安心的廣播。
佑辰扯了扯嘴角,口罩底下的笑容,跟呼吸一樣,悶得發慌。
一走出店門,台北的季風像個討債鬼,直接往他臉上搧,提醒他:「同學,學校的期末考結束了,社會的隨堂考正要開始。」
手機震了一下,家族群組的訊息跳出來。
姑姑發了一串很吵的鞭炮貼圖,姐姐佑寧秒回:「又老一歲欸,哭哭」,後面還附了一個笑到流淚的表情符號。
佑辰盯著那句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一歲可以折現嗎?
他拖著那咖被各種報告跟打工塞得鼓鼓的行李箱,回到天母的家。
電梯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渙散,看起來比剛下部隊的新兵還菜。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媽美玲一開門,聲音裡有著快滿出來的喜悅。
「先去洗手,等下準備拜拜。」
「好。」佑辰的聲音像一顆快沒電的藍牙喇叭,虛弱又飄忽。
客廳的長桌上,年菜已經像軍隊一樣排排站好,旁邊還有一疊嶄新的紅包袋,彷彿提前預告了今年的KPI。
「啊你那個……工作,找得怎麼樣了?」媽媽趁著爸爸還在房間,壓低聲音問,像在交換什麼機密情報。
「還在看啦!」佑辰秒答,然後迅速把話題拋向廚房裡正冒著蒸氣的佛跳牆。
美玲也沒追問,只是嘆了口氣,像在背台詞一樣說:「唉呀,長輩們總說,『在人生的旅程中,總會有美好與堅毅的人事物。』你不要急。」
佑辰點點頭,但那句話進到他耳朵裡,自動消音到只剩下「旅程」兩個字。光聽就覺得累。
週末的家族聚餐,訂在內湖一間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
那張巨大的圓桌轉盤,轉起來的時候,像極了命運的輪盤,而他就是那個永遠搞不清楚自己在哪一格的賭徒。
「佑辰啊!今年表現怎麼樣啊?搞了什麼大事業?」二伯一坐下,中氣十足地問。
那句話像公司尾牙的抽獎廣播,人人手上都有號碼牌,只有他,連參加獎的資格都沒有。
他嘴巴開闔了幾次,像一條缺氧的魚,最後只擠出一句:「我……我剛把碩士念完。」
「喔!讀冊很好啊!少年人就是要讀冊!」二伯笑得豪爽。「不過齁,還是要進來社會,才知道錢聞起來有多香啦!」
話音剛落,姑姑立刻無縫接軌地補刀:「對啊!像我們家那個,今年年終領了六位數,這還不含股票喔!」
「六位數」這三個字像一滴滾燙的辣油,直接滴進佑辰的胃裡,灼得他一陣痙攣。
姐姐佑寧剛好端著一鍋雞湯回來,眼神掃過他,像在說:「拜託,別在這裡丟我們家的臉。」
那一瞬間,佑辰覺得自己像一道沒人要夾的涼拌海蜇皮,尷尬地待在餐桌中央,透明又多餘。
他想起白天在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上的履歷表,連「自我介紹」都寫得像一封道歉信。
他不是不懂那些求職黑話,什麼STAR原則、KPI、OKR,他甚至能倒背如流。
但他媽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S」(情境),到底發生在哪個平行時空。
餐桌上的笑聲很響亮,大聲到像在刻意掩蓋某些人的沉默,怕一安靜下來,誰的尷尬就會原形畢露。
媽媽美玲默默幫他夾了一塊東坡肉,然後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幫他解圍:「佑辰還在好好思考啦!想清楚未來的方向比較重要。」
佑辰差點當場哭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的翻譯蒟蒻是:「他,還沒準備好。」
飯後拍家族合照,佑辰自動退到最後一排,笑得像個被P圖上去的路人甲。
回家的車上,媽媽突然開口:「等一下我轉一點生活費給你,先不要跟你爸講。」
「不用啦!」佑辰的聲音小到像在對自己說謊。
「面子是給外人看的,日子是我們自己要過的。」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溫柔的刀,劃開他脆弱的自尊。
佑辰靠著冰冷的車窗,覺得台北的夜景,從來沒有這麼殘忍又這麼溫柔過。
他回到房間,LINE的提示音響起。
是死黨阿哲。
「兄弟,年終入帳,哥請你喝一杯!」
佑辰在對話框裡打了「恭喜」又刪掉,打了「你真強」又刪掉。
最後,他回了一句:「改天啦!我最近有點忙。」
忙什麼?忙著把滿到喉嚨的焦慮,一口一口,再吞回去。
他洗完澡,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死盯著天花板,那片空白像一張永遠不會被主管簽核通過的提案。
他想到了宛庭,那個跟他分手的女孩。
他想起分手那天,她看著他說:「你不是不努力,你是一直不敢選。」
他當時還嘴硬:「我只是想做對的選擇。」
宛庭冷笑,那笑容像冬天的冰柱:「你連對你自己,都沒辦法確定了,還談什麼對錯?」
佑辰現在才懂,那句話之所以這麼狠,是因為那是愛過的人,才看得見的真相。
半夜,他翻來覆去,失眠像一個永遠不肯下班的同事,在他腦子裡開會。
他開始冒出一些很黑色的念頭:如果我就這樣消失了,大家會不會比較省心?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氣,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起媽媽說的「旅程」,卻只感覺到,人生有時候,真的會讓人心碎。
他在床頭的筆記本上,寫下一句話:「我不懂,我到底在幹嘛。」
寫完又覺得自己很蠢,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他這幾年來的,長期職務內容。
他無意識地滑著手機,一則關於量子力學的短影片跳了出來。
影片的字幕寫著:「在被觀測到之前,一切都尚未存在。」
佑辰盯著那行字,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問題:「那……我是不是也還不算,真正存在過?」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床上,房間安靜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他決定,明天早上去河堤走走。
至少,讓身體先有一個方向。
以上故事為虛構情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