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先生一直凝視著沙灘上的某個點。我則在旁邊忍著顫抖,偷偷瞥他一眼。完全沒有半點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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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會出來嗎,嗚……」
我話還沒說完,月城先生便用食指輕輕按在唇邊,示意我安靜。
「嗚……」並不是我在呻吟,而是「umigame(日文『海龜』的發音)」——這個詞在中途被打斷了。
凪靜的海面因潮水漲滿而微微隆起,滿月在海面上映照出一道光的長帶。
靜謐的沙灘上,只有我們兩人。凝望著延伸到海上的美麗月光之路。
情境看似有些浪漫,但現實並不是如此。
——要不要一起去看海龜孵化呢?
被月城先生這麼邀請,我就跟著來了。白天還算暖和,我以為只穿運動衫加外套就足夠,但十月底的海邊已經相當涼,甚至可以說是半隻腳踏進了「寒冷」的領域。或許靠近月城先生會暖一些,但我又猶豫著不敢。
月城先生一直凝視著沙灘上的某個點。我則在旁邊忍著顫抖,偷偷瞥他一眼。完全沒有半點浪漫。
海龜孵化原來是這麼樸素的事情嗎?我以為至少會有環保團體在場守護,或者電視台來採訪……
更何況,從我們住的廉價公寓走二十分鐘就能到的這片海灘,我從沒聽說過有海龜產卵。退一步說,就算真有一隻海龜偶然選了這裡產卵,月城先生也恰好目擊了,那也不能保證今晚就會孵化。雖然不至於說是被騙,但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愚蠢的事,不禁在心裡嘀咕:
——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呢。
🐢
我和月城先生認識,是在半個月前的新月之夜——也就是太陽和月亮的黃經重合,地球上看不見月亮的那一晚。
洗完澡,手裡拿著一罐啤酒走到陽台時,忽然聞到一股煙味。
轉頭一看,隔壁的房客也走到陽台抽菸。雖然陽台之間有隔板,但不高,所以能清楚看見他的上半身。
我不喜歡煙味,正想回房,卻和他對上了眼。
「啊,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
原本以為他是怪人,沒想到聲音和動作都很正常,還把煙掐在隨身煙灰盒裡。
「沒關係,別在意……」
對方既然正常,我也只好回以正常的話語,結果失去了逃回房間的時機。
從那晚開始,我們就不知不覺地每天在陽台聊一會兒。大概就是喝完一罐350ml啤酒的時間,話題都是些無聊的閒談。
原本細如絲的月亮,漸漸變得圓滿。
「明天是滿月呢。」
月城先生說。「還好不是假日。假日的話,可能會有一些閒人跑到海邊亂晃。」
他說這話時,臉上露出明顯的輕蔑。
但若要說閒人,整天待在房裡的月城先生才更可疑吧。
我白天要上班,不在公寓,但他似乎總是待在房裡。肯定不是普通的上班族。鄰居間的傳聞說他是作家,但我很難相信。
我曾經用他的名字搜尋過,卻找不到任何一本書。當然,如果用筆名就另當別論,但他到底靠什麼維生,完全是個謎。
「明天有什麼事嗎?」
「海龜要孵化了。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
他說,八月底某天晚上散步時,偶然目擊了一隻海龜在海灘角落產卵。他還拍下了照片。
「已經過了兩個月。聽說海龜會在滿月的夜晚孵化,所以一定是明天。」
雖然我覺得應該是滿月前後,但他卻很有自信。
「人類不是也常說,滿月或漲潮時容易生產嗎?」我隨口附和。
「我媽媽也這麼說過。」
月城先生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端正,但耳朵和鼻子有些尖,看起來像是偽裝成人類的外星人。或許他不需要上班,是因為用不同於地球人的方式維持生命。作家的傳聞,說不定就是外星人在地球隱身的巧妙掩飾。
身高似乎比我167公分稍高,但不到170。對男人來說算是偏小的身材。
「你看過海龜產卵的樣子嗎?不是孵化,是產卵。」他問。
「有、看過。」
我原本想補上一句「好像是在兒童教育節目裡看到的吧」,但因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把那句話和啤酒一起吞了下去。
「聽說海龜產卵時會流淚。」
「啊,我也聽過。但其實只是排出體內的鹽分吧。」
「對啊。我以前在新聞裡看到主播解釋:『看起來像是感動得流淚,其實只是排鹽分』。那時我很驚訝,因為他們竟然會說『看起來像是感動得流淚』。」
我停下了手裡的啤酒,望著他。他的臉依舊側著。
「在我眼裡,海龜看起來很痛苦,很辛苦。我以為牠是因為痛才流淚。後來知道只是排鹽分,才稍微安心。但最初的印象太深了。」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我媽媽說,我出生時是難產。臍帶纏住脖子,最後緊急剖腹。當護士把我抱給母親看時,她完全沒有『這是自己生的孩子』的感覺。她以為自己很奇怪,因為聽說有人會感動得流淚。」
「你媽媽一定是太累了。完全耗盡了力氣。」
聽到我說的話,他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
「所以她說,愛是後來才慢慢生出來的。每天在一起,愛才一點一點增加。也許因為聽過這些,我才覺得海龜不可能是因為感動而流淚。」
「很少見呢。」
「嗯?」
「男人會這麼說。男人通常喜歡把生產看成生命的神秘,很感動的樣子。尤其是『好人』更容易這樣。」
「是嗎?」
「嗯。我覺得你媽媽很棒。」
「等等,那意思是我不是好人嗎?還是相反?我搞不清楚了……」
「你很有趣呢。」
我笑了。那笑聲,就像是答應了要一起去看海龜孵化。
🐢🐢
我正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吧」,他輕輕碰了我的肩,指向月光下的沙灘。
什麼都沒有。但下一刻,一個小黑影動了一下。
「啊!」
我忍不住叫出聲,急忙捂住嘴。
不只一個。沙子一處處隆起,更多小黑影爬了出來。
鎌刀般的前肢,圓圓的背甲,都看得清楚。
他說的是真的。沒有環保人士,沒有電視台,但海龜真的在這裡產卵。兩個月後,牠們真的孵化了,正要回到海裡。
小龜們誰也沒教,就直直地朝海跑去。
牠們的動作笨拙、莊嚴、堅定,像是小船在沙上掙扎前進。
即使抵達海裡,也不代表就安全了。聽說能順利長大成年的海龜,千隻裡只有一隻。
然而,小龜們依然奔跑——不,其實是我們也都在奔跑。賭上千分之一的機率。總是這樣笨拙、艱難,卻拼命地在沙灘上前行。朝著海面上那條月光之路……
不知為何,我的眼裡滲出淚水。我假裝是海風刺痛了眼睛,用外套袖子偷偷擦去眼角的淚。
「聽說月光會讓人瘋狂。」
最後一隻小龜消失在浪花裡,四周重新回到靜謐時,月城先生轉過那雙細長的眼看著我。
我也回望他。此刻他的耳朵和鼻子顯得更加尖銳。或許他不是外星人,而是狼人。也許下一刻,他就會渾身長滿毛,仰望滿月大吼。
忽然,我的嘴唇被覆蓋。沒有菸草的氣味。仔細想想,自從半月前那一夜,他就沒再抽過菸。
我自然地閉上了眼。這樣一來,就算他真的變成狼人,我也看不見。我認真地這麼想著。今夜的我,肯定也被月光稍稍迷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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