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病的第一位病患出現在無人在意的一間樓房中。陳舊的外牆上有一個貼滿住戶須知的鐵門,陰暗的風吹過廊道,人們數著地上的髒污:一個、一個、一個、一個⋯⋯,然後往前走。
病毒就是從這裡開始蔓延的。房東敲門,喊,你拖欠的房租什麼時候還!裡面不聲。房東的臉頰漲紅,繼續拍著門板。他摳摳門上的廣告、拉拉自己的衣服、摳摳門上的廣告、拉拉自己的衣服,然後「碰、碰」地拍門,又喊,交房租咧!
等到拍到第三次,門才慢慢兒打開來。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摀著胸口,說,啊,房租,我記得的。房東說,記得,那快交出來啊!年輕人訕訕笑,微微變了臉。
他倒了下去。
「最近都小心點,不要感染了,少出門。」在一處透天厝中,母親向少年說:「沒人知道怎麼傳染的,所以就全做吧,把所有能做的措施做了。消毒、口罩、洗手,通通記得!」
少年坐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只是隨口應了一句。這是他今天第十次聽到同樣的話了。他指著電視,對母親喊:「媽媽!來看呀!」
母親應聲過來,看見因病死去的病患的心臟完全空洞,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呢?」少年說:「這一切真是可怕。」
「你千萬、千萬要好好防疫,」母親再度說:「你看!多可怕呀!你千萬要做好防疫⋯⋯」
少年擺擺手:「知道,我會的。」他又說:「妳還記得我明天要去文學館一趟吧?」
「記得、記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你那文學。」
「你不也一直惦記著拜拜嗎?」
「那是為了⋯⋯那是為了求神明保佑我們一家平安哪!」
「不是都要出門?」
「那能一樣嗎?」」
「在這種時候,只要出門都一樣了吧?」少年回應。
「可是⋯⋯」母親說:「算啦!我講不贏你!我幫你弄好口罩跟酒精了。不過那是剩下的了,你要去買新的。」
「誒?沒了嗎?還有,你是不是在煮湯?」少年嗅了嗅。
「啊!對!」母親馬上跑回去翻攪湯料,接著說:「你現在就去買吧!巷口那家藥局。」
「怎麼用那麼快,前幾天才買過。」少年從客廳探出頭。
「我跟你爸出門送貨要用、買菜要用、你出門買飯也要用,而且你上次搶到的又不是大包的那一種,當然會用很快。」
「沒辦法啊,大包的被搶光了,買不到。」
「之前新聞說,再這樣下去,就要考慮配給或限購了。」
少年想了一下:「我現在去吧,買回來剛好吃飯。」他拿起桌上的小罐酒精放進口袋,又戴上原本留待明天的口罩出門。「順便看看有沒有酒精!」母親大聲說。
「知道!」少年出門了。
戶外沒有多少行人。一陣大風吹來,使少年裹緊了衣物,那風打起旋來,在他身旁吹起落葉。他快速來到藥店,看到口罩盒摔在地上,但沒人上去撿,大家都圍著兩個人看著。一陣爭吵從他們的口中傳來,
「插隊!插個屁!」甲怒喊。
「你閉嘴!你剛也推了我一把,口罩都掉了!」
「是誰該住嘴、是誰該住嘴!你趕著去死啊?」
「我兒子感冒,我要帶他去看醫生!」
甲的表情在聽到這件事後,表情緩和了一下,只是嘴上不肯認輸。這時,一個人突然大叫:「空心病!」這句吶喊使人嚇了一大跳,連原本情緒緩和了的甲都往後跳一步,拿出酒精噴滿自己全身,大叫:「你走!你走!」乙急忙解釋:「不是的、不是的,真的只是普通的感冒,我聽過他的心跳!」甲高喊:「拿上你的口罩快滾!」乙看著所有人,無奈地彎下腰撿起口罩走了。少年也撿起一盒,等乙完全徹底地離開藥店、他所經過的地方被拖地、噴消毒水消毒後,才來到櫃檯結帳。
他拿著口罩走出藥局,因為藥局已經沒有酒精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自己的一位同學。他是搞文學的,寫詩,不同於少年寫小說。他們碰面,都帶著口罩,打了個招呼。
「還在寫詩嗎?」少年問。
「寫啊,倒是你,寫嗎?」
「寫,但我現在在想我會不會突然暴斃?」
「那是有可能的。」同學說。
「是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消極啊!」
「是太消極了,應該要陽光一點。」
「但我們要怎麼陽光起來?」
「思考一下,我們能做什麼?」同學說。
「你說呢?」
「最實際的,回家吃飯吧,祝平安。」
「祝平安。」少年也說。少年拿著口罩回到家中,把它放在桌上,用酒精給自己消毒:「明天才有新的酒精到貨。」
「好吧⋯⋯你先去吃飯,我要跟你爸討論工作的事。」母親說。少年坐到桌前,拿起碗筷,又突然想到了爭吵的那兩人。他口中的飯粒鬆軟了,但他咽不下去。
隔日清晨,他要出門了,把防疫的口罩及酒精裝備上,出門搭了火車。他還給自己多噴了好幾下酒精、確定口罩捂得嚴實。直到來到文學館前,看到那橫幅:
「你想用文學給世界帶來什麼?」
他的心便起了洶湧的情感。
他走了進去,彎進一個展廳。裡面一個人也沒有。風在窗外呼呼地吹,攻擊著窗戶。他站在展櫃前,細細看著展出的手稿。
「喔!年輕人!現在還願意接觸文學的,很少了哪!」一位年老的志工向他搭話。
「今天都沒有人呢!」
「豈止今天,每天都這樣。」
「為什麼呢?」
「唉,你也知道,現在的文學⋯⋯」老志工笑著搖搖頭,吐嘈了一下。風快速地吹著,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
少年開始無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