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買了兩個座位。
一個給我,一個給鯊鯊。
去泰國拜縣的小巴在清邁的車站等待出發,車身不大,座位排得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所有旅人的行李、疲憊、期待都塞進同一個狹窄的空間裡。
我問工作人員,我的行李這麼大,真的放得下嗎?
他們看了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那你買兩個位置。」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原來在泰國,行李也可以有自己的座位。
而鯊鯊,當然也值得。
我在心裡想像牠繫著安全帶,坐在旁邊,表情嚴肅地看著窗外,好像這趟旅程不是去拜縣,而是去完成某種靈魂任務。
鯊鯊旁白很淡定:
「媽媽,不要怕,我也有位置。」
去拜縣的路有七百五十二個彎。
這不是誇飾,是官方認證的數字。
我在上車前就被提醒了很多次:不要空腹、不要吃太飽、不要滑手機、最好坐前面。
但真正坐上車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所謂的七百五十二彎,其實是一種人生隱喻。你會被迫把身體交給路,把控制權交給司機,把腦袋交給山。
車子開始往上爬,彎一個接著一個,像有人把世界慢慢轉動。
我努力把眼睛放在遠方,不去想自己的胃,不去想那些還沒整理好的情緒。
鯊鯊安靜地陪我,牠沒有暈車,牠只是坐著。
彷彿在告訴我:彎路很多,但我們會到。
抵達拜縣的時候,空氣變得不一樣。
小鎮很小,山很近,天空很低。
我拖著行李走在路上,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不是來旅行的,我像是被世界放逐到一個比較慢的地方。
拜縣的節奏不是「玩」,而是「待著」。
我入住旅宿,公共區域很舒服,木頭、綠意、光線都剛剛好。
但房間……房間像俄羅斯方塊。
五坪大的空間塞了兩個上下舖,行李幾乎只能放在走廊。
我突然理解了旅居的現實:浪漫通常住在公共區域,擁擠住在房間裡。
鯊鯊旁白:「媽媽,這裡的床比我們家鯊魚巢穴還密集。」
晚上,我以為我會睡得很好。
結果拜縣的第一夜,迎接我的是雞。雞叫。
不是清晨那種象徵黎明的啼聲,而是一整晚、淒厲、持續、像恐怖片音效的雞叫。牠們彷彿在進行某種山城儀式:「啊啊啊啊啊——」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懷疑人生。
我以為旅居會遇見詩,結果先遇見雞。
我甚至想,牠們到底在幹嘛?
是失戀嗎?是警戒嗎?是拜縣的夜班工作嗎?
鯊鯊旁白非常冷靜:「媽媽,這裡的雞是夜班的,牠們在守護山城。」
我覺得有趣,又差點崩潰。
隔天白天,我終於走出房間。
陽光很好,早餐很好,樹影落在桌面上,一切都像明信片。
我以為夜晚的荒謬已經結束。
結果拜縣還有另一個主角:野狗。
我只是隨便走了幾步,路邊就出現好幾隻狗。
牠們不是兇狠的那種,但牠們成群結隊,靠近的速度讓人心裡瞬間冒冷汗。
我外表很淡定,走得很慢。
內心其實已經在尖叫。
還好牠們只是來蹭我一下,聞一聞,像在確認:
「妳是新來的旅人嗎?」
牠們沒有兇,甚至有點友善。
但我還是立刻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定:晚上不要亂走。
拜縣的白天屬於人類,夜晚屬於動物。
鯊鯊旁白很認真:「媽媽,晚上回家抱我就好。」
旅居的第一天就是這樣。
七百五十二個彎,兩個座位,一整晚的雞叫,一群路邊的狗。
荒謬得很真實,也可愛得很真實。
我突然覺得,旅行不是一直在看風景,而是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學會生活。
在這裡,連布偶都有自己的座位,連恐懼都會靠近你又離開。
而我,只是慢慢地,在山城裡呼吸。
拜縣第一集結束。鯊鯊表示:明天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