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色的布景〉
以青站在那條幾乎沒有風的沙路上。
牆是圓的。圓得不像建築,像有人把黏土在掌心慢慢揉開,再用拇指壓出窗洞。 邊角沒有銳利,沒有現代建築那種「我很精準」的自信。
她忽然覺得——
這裡不是沙漠,
是片場。
駱駝站在中間。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動物。
牠低著頭,像在等導演喊卡。
腳邊的沙沒有揚起,布沒有被風掀動,天空是溫柔的奶茶色,乾淨得不像世界。
以青看著那隻駱駝。
覺得牠有點不真實。
不是因為牠假。
而是因為牠太配合。
牠剛好站在構圖的三分之一處。
牠的毛色剛好跟牆呼應。 牠不搶戲,不動,也不逃。
好像知道自己只是背景。
—
以青忽然想起城市裡那些外露的水管。
冷氣外管沿著牆跑,
鐵皮屋貼在天際線上, 電線像神經在空氣裡交織。
她以前覺得醜。
但現在想起來,那些東西至少是真的。
是真的臨時,真的維修過,真的有人在裡面生活。
而這裡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是——
為了被觀看。
—
她忽然懂了。
所謂的「真實感」,
不是細節做得多精細, 而是裡面有沒有一點失控。
有沒有風吹亂布。
有沒有沙跑進鞋。 有沒有動物忽然不聽話。
沒有失控的世界,
就會像黏土劇。
可愛。
柔軟。 安全。
但不會疼。
—
以青轉身離開那片沙色布景。
她想念的不是外星世界。
也不是極簡未來。
她想念的是——
那種會把冷氣外管直接鎖在牆上, 然後說「先能用再說」的現實。
至少那裡的駱駝,
會突然打個噴嚏。
沙會真的飛起來。
〈沙漠裡的拉布拉多〉
以青盯著那隻駱駝。
牠站在奶茶色的天空下,
半瞇著眼, 像剛吃飽的拉布拉多, 沒有目標, 也沒有理想。
她差點笑出來。
這不是沙漠的王者嗎?
不是能走千里、耐飢耐渴、 睫毛可以擋風沙、 背影像一段歷史的動物嗎?
怎麼現在看起來,
像一隻在陽台曬太陽的狗。
—
牠不急。
不看遠方。 也不看人。
牠只是站著。
那種站著,
不是等待命令, 也不是等待奇蹟。
只是站著。
—
以青忽然有點嫉妒。
不是嫉妒沙漠。
也不是嫉妒邊疆生活。
她嫉妒那種——
不需要隨時證明自己有方向的狀態。
城市裡的人總是有目標。
升遷。
效率。 選項。 版本更新。
連發呆都要有生產力。
但那隻駱駝沒有。
牠的眼神像在說:
「太陽出來,我曬。
太陽落下,我走。 水來了,我喝。 沒來,我等。」
—
以青突然明白,
為什麼牠像拉布拉多。
不是因為牠笨。
而是因為牠信任世界。
拉布拉多看主人。
駱駝看太陽。
牠們都知道——
世界會繼續。
—
沙很乾。
天空很淡。 建築像黏土。
一切都像佈景。
只有那隻駱駝,
懶洋洋地活著。
以青低頭笑了一下。
也許,
真正的高手, 都長得有點呆。
因為牠們不需要演給誰看。
〈沙漠無糖〉
風很乾。
駱駝的臉歪在畫面右側,下顎規律地左右擺動。
幾顆下排牙齒乾乾淨淨地露出來, 像老頑童在代言什麼東西。
以青腦中忽然浮現廣告詞——
「摘利托=塞羅頭」
沙漠沒有糖。
只有風。
—
駱駝繼續嚼。
不是嘲笑。
不是抗議。 只是把昨天吞下去的草,再磨一次。
側向。
慢慢。 耐心。
以青忽然想到 CAMELS。
資本適足率。
資產品質。 管理能力。 獲利能力。 流動性。
人類用駱駝當穩健的象徵。
因為牠能撐。
但牠此刻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金融指標。
牠像在拍口香糖廣告。
—
風沙模糊天際線。
駱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戲劇性。
只是確認。
然後繼續嚼。
—
以青忽然明白,
真正的穩健不是沒有情緒。
而是情緒不必全部用上。
胃在工作。
嘴在動。 世界在吹。
牠不需要證明自己耐旱。
也不需要證明自己穩。
牠只是在消化。
—
「無糖。」
以青低聲笑。
沙漠裡本來就沒有多餘的甜。
只有反芻。
只有耐心。
只有那幾顆下排牙齒,
在陽光下閃一下。
像提醒:
穩,不是表情。
是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