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隻小豬與附骨〉
以青忽然想到三隻小豬。
不是因為可愛。是因為分級。
小時候老師說:
第一隻用稻草。
第二隻用木頭。 第三隻用磚。
故事教的是什麼?
「結構強度不同,後果不同。」
她忽然發現,
成語也有磚屋、木屋、草屋。
「附骨之疽」像磚屋。
古典。
有醫學脈絡。 有制度隱喻。 狼來了,還能撐。
「附骨之蛆」像木屋。
意象夠強。
情緒夠狠。 但來源模糊。
風大時會晃。
「如蛆附骨」像草屋。
順口。
好懂。 口語化。
但它不是為了承受考據而生的。
以青盯著辭典頁面。
忽然明白一件事。
教育部不是在鬧。
它只是把三隻小豬都登記在戶籍系統裡。
沒有標示:
哪一棟可以抗七級風。
她其實不是在意蛆。
她在意的是——
如果磚屋、木屋、草屋
都被寫成「合法建築」,
那當狼來時,
誰負責?
她站在捷運出口。
風很大。
她想,
語言的狼不是大灰狼。
是時間。
時間會吹掉草屋,
也會腐蝕木屋。
只有磚,
需要一塊一塊去燒、去砌。
她忽然有點好笑。
一個成語,
讓她想到建築法規。
她低聲自語:
「原來我不是怕蛆。
我是怕房子。」
〈附骨〉
以青坐手機螢幕停在教育部辭典頁面。
「如蛆附骨。」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得比上班的公文還久。
不是因為噁心。
她其實不喜歡蟲。 她只是忽然想問——
到底是疽,還是蛆?
她喜歡分層。
古典是一層。
流變是一層。 俗語是一層。
世界如果沒有分層,就會像公文夾裡混進便條紙。
明明都是紙,
重量卻不一樣。
「附骨之疽。」
這個詞冷。
像制度裡長出來的病灶。
你知道它在深處, 不喊、不動, 但一旦發作,整條脈絡都痛。
她比較能接受這種說法。
因為它理性。
它不是在罵人噁心,
它是在說結構出問題。
「附骨之蛆。」
這個詞熱。
像有人貼著你,
甩不掉。
視覺太直接。
情緒太近。
一想到骨頭,她就皺眉。
不是因為白骨。
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
骨頭本來就不好吃。
那為什麼要說蛆?
捷運到站,門打開。
人潮像附骨之蛆。
不對。
像附骨之疽。
她忽然笑了。
有些糾纏,是情緒。
有些糾纏,是制度。
她其實不是在爭成語。
她是在爭一種清楚。
如果語言可以被混寫,
那責任會不會也可以?
如果辭典不分層級,
那世界會不會也懶得分是非?
她把手機鎖上。
骨頭還是骨頭。
蟲還是蟲。 病灶還是病灶。
只是有些東西,
貼在表面,噁心一下就算了。
有些東西,
長在裡面, 你以為只是小傷口, 其實已經入骨。
以青忽然覺得安心。
因為她至少還在分辨。
不是蛆。
是疽。
她站起身,
在人群裡慢慢走。
〈戶籍簿上的三隻小豬〉
以青第一次看到「三隻小豬」被寫進辭典時,沒有生氣。
她只是愣了一下。
像看到磚屋旁邊,突然蓋了一間草屋,還掛上同樣的門牌。
門牌上寫著:成語。
她從小讀《史記》。
史記 那種書,厚得像時間本身。
司馬遷什麼都記。
忠臣。 叛將。 神話。 傳聞。
他不急著判。
他只把材料交出去。
以青曾經很敬佩這種從容。
但那是史書。
辭典不是史書。
辭典是工具。
像捷運路線圖。
你不希望它把「也許未來會通車的站」 畫成實線。
「三隻小豬也可以是成語。」
她想起那段話。
語言是活的。
這句話沒有錯。
問題是——
活,不等於沒有骨頭。
她其實不是反對童話。
她喜歡童話。
稻草屋會倒,
木屋會晃, 磚屋能撐住風。
那是一種結構教育。
可是當三棟房子都被寫成「抗風建築」,
孩子還要怎麼學分辨?
她忽然明白自己的不安。
不是怕語言變動。
而是怕層級被抹平。
當草屋與磚屋並列,
責任就落到使用者身上。
「你自己判斷。」
這句話聽起來自由,
其實很重。
捷運進站。
人群湧動。
以青低頭滑過辭典頁面。
她想,也許教育部只是像司馬遷一樣——
怕漏掉什麼。
怕時間指責:
你怎麼沒有記下這個?
於是把一切都收進來。
可她還是輕聲嘆氣。
史書可以存而不論。
辭典若也如此,
那分辨的功課,
就會一代一代往後推。
推到某一天,
孩子問她:
「老師,三隻小豬也是成語嗎?」
她會回答什麼?
她抬頭。
風不大。
草屋還在。
木屋還在。 磚屋也還在。
只是門牌都一樣。
她忽然覺得,
比狼更難對付的,
是沒有標示風級的房子。
〈風力測試報告:三隻小豬案〉
案號:語字第 0001 號。
測試對象:三棟房屋。 測試機關:成語建管處。 測試標準:未公告。
以青翻開檔案時,天氣晴朗。
報告首頁寫著:
「語言是活的。」
她沒有反對。
只是往後翻。
第一棟:稻草屋。
建材:口語流通。
基礎:無明確原典。 抗風能力:尚待觀察。
審查結果:
「具有文化引用價值,准予登錄。」
第二棟:木屋。
建材:後世沿用。
基礎:文人引用穩定。 抗風能力:中等。
審查結果:
「使用頻率高,具教育示範性。」
第三棟:磚屋。
建材:古典文獻。
基礎:史書可考。 抗風能力:良好。
審查結果:
「與其他建物並列。」
以青停下筆。
並列。
她把這兩個字圈起來。
不是質疑稻草。
不是排斥木頭。
只是——
如果三棟都掛同樣的門牌,
那測試報告,
寫給誰看?
她想起某年的爭議。
有人說:「這不是成語,是附錄。」
有人說:「語言是活的。」
有人說:「用成語會讓思想混沌。」
她沒有站隊。
她只是想知道,
風從哪裡來。
風其實不是大灰狼。
風是時間。
時間會吹掉稻草,
腐蝕木頭, 也會讓磚產生裂縫。
真正重要的不是誰先被登錄。
而是——
有沒有標明耐風等級。
報告最後一頁寫著:
「責任歸使用者自行判斷。」
以青合上檔案。
她笑了。
不是生氣。
只是覺得,
建管處或許不是在亂蓋房子。
只是把驗屋的工作,
悄悄交給住戶。
窗外沒有風。
稻草安靜。
木頭安靜。 磚也安靜。
她低聲說:
「狼其實不用來。」
然後把那份報告,
放回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