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閉合室
我站在閉合室的門外時,手心全是汗。
這是研究所最深處的一個房間。牆壁都是吸音材質,門很厚,關上後會完全隔絕外界的聲音。向井在旁邊調整設備。螢幕上跳動著各種數據,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那些數字的緊繃。
「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永遠不可能準備好去面對一個不完整的他。但我也不可能就這樣放手。
「進去吧。」向井說,「記住,不管聽到什麼,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妳都要保持專注。妳的注意力是他唯一的錨點。」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閉合室裡的空氣很冷,很乾淨。冷白的燈照得牆壁毫無陰影。
中央有一張椅子,椅背後垂著一串銀色的感測線。細、冷、整齊排列,像一束靜止的神經。
我坐下。感測線貼上後頸時,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連接我的神經,讀取我的存在。
「開始同步。」向井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耳機裡的白噪聲突然下降。像退潮後露出濕冷的海床。
然後,我聽見——
完全的靜默。
不是微弱,不是斷訊。是完全的「無」。
純黑的靜默,像宇宙最深處那種沒有光的地方。一種根本不允許「他可能存在」的靜默。
就在那瞬間,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疼得極度真實。
我忽然明白這種痛不是因為聽不到他,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沒有他的世界」是什麼聲音。
而那聲音,是寂靜。
徹底的寂靜。
3|下降
「第二階段。」向井說。
低頻脈衝開始在耳機深處浮現。規律、沉穩,像是從遠方傳來的巨大心跳。
我感覺自己在往下沉。不是物理的,而是意識在往某個更深的地方滑落。
面板上的腦波指示從 Beta 緩緩滑落到 Alpha。光線亮度一起下降,像是意識親手關掉了房間。
「不要抗拒。」向井的聲音像在很遠的地方,「讓它往下。」
我閉上眼睛。
下降感突然變得更明顯——像整個世界往上浮,只有我在往下沉。
血流聲在耳朵裡擴大,像潮水磨過海洞壁面。反覆、黏著、不可逃。
某一刻,我突然確信:世界剩下的重量已全部集中在我的胸口。
只要再往下一點——再更深一寸——
他就可能聽得見我。
4|第一個敲擊
就在那個空白快要撕裂的時刻,我聽到——
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聲音。
……咚。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我的皮膚像被極細的電流掃過。
不是錯覺。不是系統雜訊。
那一下敲擊有著重量、方向、帶著我熟悉的頻率形狀。
我立刻知道——是他。
面板上跳出紅色字串:
Residual Channel Detected
S-Extension Fragment: active (unstable)
向井在玻璃外猛然抬頭,臉上第一次露出毫無遮掩的震驚。
但我已經聽不見他了。那一秒,我的世界被縮到只剩下那一道震動的存在感。
它隔著一層像冷霧般的薄膜。很遠、很近、很脆弱。
像一個不確定能否被聽見的靈光,在努力向我靠近。
我的唇顫了一下,聲音幾乎散掉:「……河源……?」
震動停住。安靜像是被釘在空氣裡。
一秒。兩秒。
然後——像回應我的呼喚一樣,深處再次傳來那道微光般的聲音:
……咚。
我喉嚨一緊,眼眶猛地發熱。
不是因為被聽見。而是因為我終於確定:
他在那裡。他還在。
不完整、不穩定、不屬於現實——但仍然在。
仍然願意敲一下,用他剩下的全部,回到我這裡。
5|崩解的邊緣
下一秒,整個室內亮起刺目的橘紅。
不是警報——是像某種正在死去的星,把最後的溫度反射到牆面上。
「模型在塌縮!」向井的聲音像從深海傳來。
耳機裡開始爆開一連串的失真脈衝:金屬刮裂、訊號折彎、空氣被撕開的聲音。
而在那些雜訊之間,他的震動開始變得透明。
先是變淡,然後像被光線切成數萬片,再一片片散出去。
「不行……」聲音從我喉嚨擠出來時,我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的,「不要走……拜託……」
向井在外面拉動保護閘位,火花迸起。他喊著什麼,我知道很重要,但我完全聽不到。
我的世界只剩一件事:那道正在崩解的震動。
它像光,卻不是亮度,而是「方向」——一種指向我的、最後的意圖。
「妳要做決定——就是現在。」向井低吼。
停止程序,他會像一個被拔掉時間線的影子,完全消失。
讓綁定繼續——他可能永遠無法回到「完整」的狀態。
我閉上眼。胸口的灼痛像一個被反覆點燃、又被打碎的核心。
我知道答案。
其實在聽見第一個震動的那個瞬間,我就知道了。
6|誠一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胸口。
然後開口——輕得像把整個自己從肋骨之間托出:
「……誠一。」
那一瞬間,所有噪音像被切斷。
世界彷彿被掐住呼吸。只剩一種氾濫的靜默在往外擴散。
那道微光開始聚集、拉伸,像是從遙遠而破碎的邊界往回爬。用盡他能擠出的最後一絲殘餘來回應。
耳機微微震動。裡面傳來一個斷裂、不完整、卻無可置疑——屬於他的聲音。
「……在。」
只有一個字。只有一個吐息。
但那是七天來第一次、也是他「死亡」後第二次——真正屬於河源誠一的回應。
我整個人都垮下來。眼淚像被人打開的閘,止不住。
反向綁定成功了。
或者至少——他找到了回來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