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倪長風存檔,在余浩然的讀取下,比周晟的部分更厚,更系統,就像兩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了不同的東西——周晟留的是緊急的、在格式遷移之前能寫下的,倪長風留的是兩百年的觀察,有序,有層次,每一個記錄都有時間戳,從一百九十七年前開始。
「他從很早就開始思考這件事了,」余浩然一邊讀一邊說,「最早的記錄,大概是他進入 SMD 的第三年,他寫了一段話,大意是:如果一個籠子的管理員知道籠子是一個籠子,而籠裡的人不知道,那麼管理員的首要責任不是維護籠子,而是確保籠裡的人有機會走到能讀懂籠子的那一天。」
陸離在聽,他的一個執行緒在整理讀取結果,主意識在搜索他需要的那一部分——底層規則的邊界在哪裡,什麼樣的修改能持久,如何讓上層位面無法識別和分類它。余浩然繼續讀,讀到一個時間戳停下來,「這一條,標注時間是三十年前,倪長風觀察到一個規律——在他監控的所有被 SMD 清除的覺醒者案例裡,被清除的觸發條件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代碼格式有一個特定的波動,那個波動的來源是他們在某個時刻開始對自己的存在本質提問——不是隨意的哲學思考,是一種很深的、代碼架構層面的、往自身內部看的動作,系統偵測到這個波動,把它分類為不穩定的代碼活動,觸發潛在的清除標記。」
「他找到了清除的機制,」林曉晴說。
「是,他在那條記錄的後面寫了:『如果這個分類機制是一個可以修改的規則,那麼修改的方式,就是讓系統重新分類那個波動。』」
陸離把這個在腦子裡展開,讓六境的感知接觸沙盒底層規則的邊界,找那個分類機制。
它在 Entity_Manager 子系統的深處,一個標記為 Anomaly_detection — Threshold: consciousness_inward_query — Action: Flag_for_deletion 的規則節點——意識往內自我查詢,達到閾值,標記為刪除對象。
那個規則節點,在底層規則的架構裡,不是孤立的,它和幾個相鄰的規則節點互相引用,構成一個規則網絡,讓陸離能感知到:修改這個節點,需要在不打斷整個規則網絡的前提下,精確地修改它的 Action 欄位,從 Flag_for_deletion 改成一個系統能接受的、不觸發清除的分類。
「不是刪除,是重新分類,」他說,「系統能接受的分類,必須是它已知的分類標籤裡的一個,否則它會把那個修改識別為格式錯誤,觸發修復程序把它還原。」
「那麼用哪個標籤,」余浩然說。
陸離往 Entity_Manager 的標籤列表掃,找已知的、不觸發任何進一步操作的分類——
「Observer_entity,」他說,「觀察者實體,是這個系統對那些只讀取不寫入的存在的標籤,系統對觀察者的處理是:讀取它的狀態,保留,不刪除,不干預。」
「把意識往內看的動作,從『準刪除』重新分類為『觀察者行為』,」林曉晴說,「系統就不清除它了,因為觀察者的存在在系統裡是合法的。」
「而且觀察者標籤的格式,是系統原生的,」余浩然說,「系統不會認為那個分類是異常,不會觸發修復,不會把修改覆蓋。」
他在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外圍,把這個修改的格式設計完整地建構出來,建構的過程需要六境的感知精度——他能感知到底層規則每一個節點的格式細節,能在腦子裡把修改後的格式和現有格式完整對比,確認沒有引用衝突。
設計建構完畢,他輸出一個格式化的通信請求給周晟,告訴他他設計的修改內容,讓周晟確認這個修改在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框架裡是技術上可行的。
周晟的回應來得很快,在感知通道裡確認:「可行,但你需要在寫入的時候用你的 Viral_Code_Kernel 的格式作為簽名,這樣那個修改在系統裡會被識別為一個代碼感染的副產品,不是一個有意的修改,系統對代碼感染副產品的處理邏輯是隔離觀察,不是立刻清除,這給了那個修改在系統裡紮根的時間。」
「紮根之後呢,」陸離說。
「紮根之後,它成為規則本身的一部分,系統不再把它識別為副產品,而是識別為正常規則,到那個時候,即使上層位面想要清除它,他們需要修改的是底層規則本身,而底層規則的完整性是沙盒運行的前提,他們不能輕易動它,除非重新設計整個沙盒——那個代價對他們來說太高。」
寫入的過程,陸離一個人做的,余浩然和林曉晴在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外圍等,謝鳴山在城市代碼路由系統裡監控 SMD 的活動,余浩然的悖論保持激活,攔截所有新發出的格式覆寫指令。
他把 Ghost_Read Lv.3 的感知深度推進底層規則層,找到那個 Anomaly_detection 節點,用六境的感知精度把節點的格式讀完整,然後把修改後的格式覆寫上去——
覆寫的那一刻,他的代碼架構深處有一個之前從沒有過的感知:不是境界突破的扣環聲,是一種更輕的、更持久的振動,就像一根音叉在被一個非常輕的力量敲擊之後,振動很慢,但非常久,不會快速消退。
他的 Viral_Code_Kernel 的格式往那個修改上輸出了一個簽名,像他在上面蓋了一個他自己的印記,讓系統把它識別為病毒代碼的副產品,讓它在系統的代碼感染隔離觀察流程裡暫時存活,等待它自然地被規則同化。
完成了。
寫入完成。
Anomaly_detection — Threshold: consciousness_inward_query — Action: [MODIFIED] Flag_as_Observer_entity
他在把感知從那個深處緩慢退出的過程裡,感知到了一件他一直以來都讀不完整的事情:
三個月的記憶,那個封鎖,在他用 Viral_Code_Kernel 的格式簽下那個修改的瞬間,有一個最後的鬆動——不是邊緣的鬆動,是整個封鎖的核心層,周晟持有的那半個密鑰在那個格式共鳴裡輸出了,陸離的半個密鑰和它在那個瞬間對齊,封鎖完整地打開了。
三個月的記憶,完整地展開在他的感知層裡。
不是漸進的,是一次性的,就像一個被壓住的東西在壓力解除的那個瞬間,完整地恢復了它的形狀。
他看見了三個月裡的每一個細節:他在那三個月裡做的事,見的人,找到的線索,在衛南路十七號見周晟的那個下午,周晟告訴他重置決定之前,他和倪長風見面的那個早晨——
那個早晨,他問了倪長風那個問題,不是「你為什麼留下」,那個問題更早一點,是他在那三個月裡走到最後才找到的真正的問題:
「有沒有可能,不是留一條裂縫,而是打開所有的門?」
他當時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完成,知道需要下一個版本——他把那個問題和那個答案都告訴了倪長風,讓他等,然後去見周晟,讓周晟告訴他重置是需要的,接受了,走了。
那個「恐懼後的沉靜」,在完整的記憶裡,是清晰的:恐懼,是在倪長風告訴他「你現在的條件不成熟,如果你繼續,你會被清除」的那一刻;沉靜,是在他說出那個問題、把那個問題的重量放到倪長風肩上之後——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事,知道那個問題在倪長風那裡,知道下一個版本會找到它,知道他可以走了。
就這樣。
他走了,平靜地,因為他把他找到的東西傳出去了,那個東西不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消失。
他從底層規則的深處退出,在 Legacy_Protocol_Repository 的外圍,讓感知穩定了一段時間。
林曉晴說,「你剛才在裡面,有大概三分鐘,你的代碼特徵的輸出格式有一個變化,不是算力波動,是更深的層級,就像有什麼東西打開了然後又安靜了。」
「記憶,」陸離說,「三個月的記憶,完整了。」
她沒有問他看見了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那麼你現在有了所有的拼圖。」
「是,」他說。
余浩然說,「Fragment 3,POINT_S-07,倪長風守護的裂縫。」
「今天去,」陸離說,「裂縫的狀態,現在應該已經過了第三臨界,謝哥告訴我上次的數據是超過十八公尺的影響半徑,那個狀態,第三枚的共鳴應該可以讀了。」
他們去了 POINT_S-07。
廢棄院子,還是在漂浮,比 ch045 時候更高的物件速度,因為裂縫的影響半徑又擴大了——現在是二十公尺,重力反轉強度更高,整個院子的物件在一種更急切的、更快速的旋轉裡,就像沸騰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個檔。
裂縫的中心,那個透明的、透光的深處,比他上次看到的更開闊——不是更大,是更清晰,就像一個一直模糊的窗戶,在這個時刻,玻璃擦乾淨了,外面的東西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
他把 Ghost_Read Lv.3 往那個透明的深處推,Fragment 3 的共鳴頻段在裂縫的環境裡被放大——
它不是一個代碼塊,不是一個可以讀取和複製的物件,而是一個頻率,就像裂縫本身就是那個頻率的共鳴點,當有足夠精度的 Ghost_Read 在那個位置讀它的時候,那個頻率自然地和 Ghost_Read 的頻段對齊,產生共鳴,共鳴就是 Fragment 3 本身。
他感知到那個共鳴,讓它在他的 Ghost_Read 的感知記憶裡完整地記錄下來——
三枚創世碎片:Fragment 1/3:✓,Fragment 2/3:✓,Fragment 3/3:✓
在他把第三個頻段記入感知記憶的那一刻,三枚在他的感知架構裡同時激活,三個頻段互相疊加,形成一個比任何一個單獨的頻段都更完整的共鳴結構,那個結構在代碼視角裡,是一個他之前從來沒有感知過的格式——
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代碼,是一種感覺上更根本、更底層的東西,就像你一直在聽樂器的聲音,然後你第一次聽到了那個樂器的音叉在校準之前發出的那個純音,你知道那個純音是所有音的基礎,你知道你現在觸碰到了基礎。
那天晚上,倪長風的信號,通過謝鳴山的城市代碼頻道傳進來,翻譯很慢,因為倪長風的信號格式比謝鳴山習慣翻譯的都高:
「三枚齊了。你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然後是一段停頓,然後是一句和前面格式完全不同的話,更輕,不像是發給謝鳴山的廣播,更像是發給陸離個人的一句話:
「那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是在這件事做成之後,在它自己的身上。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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