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剪輯時間軸,已經盯了整整四十分鐘。
她的工作室是新城區一間三十坪的小公寓,客廳被改造成了拍攝區和剪輯區——一張大桌子上擺著兩台螢幕、一組專業燈光、一支固定在桌面支架上的相機,以及三個裝滿零食的收納盒(紅色裝軟糖,藍色裝餅乾,黃色裝巧克力,分類極其嚴格)。
桌面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她的字跡:「本週待剪:老城區蛋捲阿嬤 / 海邊鮮奶冰淇淋 / 夜市古早味蛋糕」。但此刻她完全不想碰這三支影片。
她想剪的,是另一段素材。
準確地說,是一張照片。
那張在咖啡館門口偷拍的照片——暖黃色光線裡的一雙手,握著黃銅磨豆機,骨節分明,指節微曲,手背上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淡疤。構圖歪斜,焦點微飄,但那份「偷拍的粗糙真實感」反而讓整張照片散發著一種無法複製的氛圍。
蘇糖把照片放大、裁切、調了一下色溫,然後靠在椅背上看了三秒鐘。
她做的是甜點測評頻道。放一張咖啡館老闆的手部偷拍照,跟頻道調性完全不搭。理智告訴她,這張照片應該安安靜靜地躺在相簿的某個角落裡,永遠不被公開。
但她的Vlogger直覺在瘋狂地敲鑼打鼓。
這張照片有「爆點」。
她在美食自媒體這行混了三年,什麼樣的內容會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粉絲不只想看好吃的東西——他們想看「故事」。一個落湯雞闖進一間沒有招牌的神秘咖啡館,喝到了全城最好喝的手沖咖啡,但只拍到了老闆的手——這個故事本身就是一支完美的Vlog腳本。
懸念、神秘感、視覺衝擊。
蘇糖對自己說:我只是用了一張照片而已。又沒有拍到他的臉。又沒有暴露咖啡館的位置。就當是……一次美食體驗的紀錄吧。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剪輯。
成品是一支三分半鐘的短影片。
開頭是她在老城區巷弄裡自拍的那段素材——陽光、石牆、薜荔、野貓——然後畫面一轉,雨聲驟然響起。接下來是一段純音效:雨滴、腳步聲、木門被推開時的低沉吱呀。
然後是靜止的照片。
她用慢速放大的方式呈現那張偷拍照——先是全景,看得出一個溫暖昏黃的空間;然後鏡頭緩緩推進,聚焦到那雙手上;最後定格在手指握住磨豆機搖柄的特寫,手背上那道淡疤清晰可見。
背景音樂是一段輕柔的爵士鋼琴,混著隱約的咖啡研磨聲。
她的旁白在這個時候才響起,聲音帶著一點被雨淋過的沙啞:
「我在瀾城老城區的巷子裡迷了路,被一場暴雨沖進了一間沒有招牌、沒有菜單、不對外營業的咖啡館。老闆沒有趕我走,沖了一杯耶加雪菲給我。」
停頓。
「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一杯咖啡。」
再停頓。
「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記不住他的臉。我只記得他的手,和咖啡的味道。」
影片在這裡結束。沒有店名,沒有地址,沒有臉,只有一雙手和一段帶著雨聲的回憶。
蘇糖把影片上傳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她隨手打了一個標題:「迷路闖進一間沒有名字的咖啡館」,選了幾個標籤——#瀾城探店 #隱藏咖啡館 #手沖咖啡 #老城區——然後關掉電腦,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第二天會發生什麼。
早上九點,她被手機震動吵醒。
不是一條兩條的震動,是那種持續不斷的、手機快要從床頭櫃上跳下去的震動頻率。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解鎖一看——
通知欄爆了。
Vlog 平台的後台數據顯示:上傳八小時,播放量突破五十萬。
五十萬。
她經營「無糖不歡」三年,單支影片最高播放量是三十二萬——那還是一支花了兩週精心策劃的「深夜甜品馬拉松」系列。而昨晚這支臨時起意、素材只有一張照片的三分半鐘影片,八個小時就破了她的歷史紀錄。
而且數字還在以每分鐘幾千次的速度往上跳。
蘇糖一個鯉魚打挺從沙發上坐起來,開始翻評論區。
「天吶這雙手是真實存在的嗎!!!」
「姐妹們我截圖放大了看那個手背的疤好性感……」
「求求了是哪間店!!坐標瀾城我現在就去找!」
「這個手沖的動作也太行雲流水了吧,一看就不是業餘的,有沒有咖啡圈的人來鑑定一下!」
「無糖不歡你給我說清楚!!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只拍手不拍臉!!!」
「有種莫名的電影感……雨聲+咖啡+這雙手,整個氛圍絕了」
「已關注。就為了看後續。你下次去一定要拍到臉!」
評論區裡最高讚的一條留言只有四個字:
「神仙手掌櫃。」
這條評論下面堆了上千條回覆,全在用這個稱號——「神仙手掌櫃」、「老城區神秘掌櫃」、「沒有臉的手沖大神」。粉絲們自發地開始了「人肉搜索」,有人在瀾城老城區的地圖上標注了所有已知的咖啡店,逐一排除;有人把照片裡的磨豆機型號放大鑑定,認出那是一台絕版的德國 Comandante 手搖磨,國內存貨極少。
蘇糖的手機開始接到各種私訊——粉絲的、同行的、甚至有兩個美食雜誌編輯發來的合作邀約,全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這個人是誰?
她看著手機螢幕,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心虛。
她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沒有經過對方同意。雖然看不到臉,也沒有暴露地址,但……那畢竟是一間「不對外營業」的私人空間。那個男人甚至沒有問過她叫什麼名字就給了她一杯咖啡和一條毛巾,而她的回報是把他的手放到了幾十萬人面前。
蘇糖咬了咬嘴唇。
她拿起手機,打開跟小棠的對話框。
「完蛋了。昨天那支影片爆了。」
小棠的回覆來得飛快:「我知道!!!我早上起來就看到了!!全網都在找你那個神仙手掌櫃!你現在是不是已經在去咖啡館的路上了?」
「……我在想我要不要去道歉。」
「道什麼歉?」
「我偷拍了人家。」
對話框沉默了三秒。
「蘇糖,」小棠的語音訊息響起來,聲音出奇地冷靜,「你聽我說。第一,你沒拍到臉。第二,你沒說地址。第三,那張照片只有手。最多算是拍了一張有藝術感的靜物照。你又不是狗仔。」
「可是——」
「但是,」小棠加重了語氣,「如果你心裡過不去,那你就去跟他說清楚。人家給你咖啡喝,你最起碼得讓他知道這件事。這是基本的尊重。」
蘇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小棠說得對。不管後果怎樣,她都應該去告訴他。
她站起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杏色衛衣,紮好丸子頭,戴上那條標誌性的奶白色髮帶。帆布包裡塞進手機、行動電源、自拍桿——然後她猶豫了一下,又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盒媽媽昨天新烤的檸檬瑪德蓮。
去之前總得帶個伴手禮吧?而且如果要被罵,至少先餵他一口甜的,說不定火氣會小一點。
她鎖上門,出發去老城區。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刷了一次影片的後台數據。
播放量已經突破八十萬了。
評論區裡有一條新的高讚留言讓她停下了腳步:
「專業咖啡師來了。看了那張照片裡的手沖姿勢和器具,這位掌櫃的手沖功底至少是比賽級別的。磨豆機是Comandante C40 MK4,濾杯看外型應該是ORIGAMI,手沖壺是Kalita的鶴嘴——這套裝備本身就不是普通玩家會湊齊的。但最讓我在意的是他的手。那個持壺角度和畫圈節奏,在業內我只見過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但那個人已經消失五年了。」
這條評論下面炸了一片:
「什麼意思?哪個人?」
「老哥你不能只說一半啊!!」
「消失五年的咖啡師?快說名字!」
「不會是那個L吧……」
蘇糖看到「L」這個字母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那只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代號,跟她和那間咖啡館之間的故事毫無關聯。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加快腳步走進了老城區的巷弄。
六月的陽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燙,昨天暴雨留下的水漬已經蒸發殆盡,只有牆角的青苔還帶著一點潮濕的氣息。
她要去找那個人。
帶著道歉,帶著檸檬瑪德蓮,帶著一個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模模糊糊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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