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第三次來到「無名」咖啡館的時候，終於學聰明了。
她在手機的備忘錄裡畫了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從老城區東入口的石獅子開始，經過賣草帽的阿伯攤位右轉，穿過有三棵龍眼樹的小廣場直走，在第四個三岔路口選最窄的那條路，繞過被爬牆虎遮蔽的牆角，就能看到那扇門。
她還在關鍵節點標注了氣味地標——龍眼樹廣場聞得到旁邊住戶在煎魚的油煙味，第四個路口有一股老木頭混合雨水的氣息，轉過牆角之後如果運氣好就能聞到咖啡香。這套「氣味導航系統」讓她從上次的三小時縮短到了四十分鐘。進步顯著。
今天是週六。她賭他會在。
推開門的時候，首先迎接她的不是咖啡香，而是一聲慵懶的「喵」。年糕今天躺在門口的走廊上，整個橘白色的身體攤成一塊毛茸茸的地毯。蘇糖小心翼翼地跨過牠，年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吧檯後面，男人正在做一件她沒見過的事。
他面前擺著一台小型的咖啡烘豆機——不是那種商業用的大型設備，而是一台桌上型的手網烘焙器，下方用酒精燈加熱。他一手握著手網的木柄，以穩定的節奏左右搖晃，豆子在金屬網裡翻滾碰撞，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她從未在這裡聞到過的味道——生豆受熱後散發的青草氣息正在一點一點轉化為焦香，像一場緩慢的化學變奏。
蘇糖站在吧檯前面，看得入了迷。
「你自己烘豆子？」
他沒有回頭。「偶爾。」
「什麼豆？」
「蘇門答臘林東。」
蘇糖的眉毛挑了一下。蘇門答臘林東——也就是曼特寧的產區。跟上次的耶加雪菲完全不同：耶加雪菲是明亮的、花果調的、走的是高音路線；曼特寧則是厚重的、草本泥土調的、沉穩得像大提琴。
他泡咖啡的品味跨度很大。不是那種只偏好某一產區的愛好者，而是對不同風味都有掌控力。
這更不像普通的「自己在家玩」了。
烘豆結束後，他把豆子倒進一個竹篩裡，讓它們自然冷卻。劈啪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冷卻中的咖啡豆散發出的低沉焦香——不刺鼻，不甜膩，像泥土深處傳來的某種古老的味道。
「曼特寧需要養豆，」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最少二十四小時。」
「所以今天喝不到？」蘇糖有些失望。
他從吧檯下方的儲藏區拿出另一個密封罐。「三天前烘的。」
蘇糖笑了。原來他是在提前備好了豆子，今天烘的是下一批。
他開始做手沖。這次的節奏跟沖耶加雪菲時明顯不同——注水更慢、水溫似乎更高、悶蒸的時間更長。蘇糖看著他的手在壺柄上微調角度，每一次傾斜的幅度都只有幾度的差異，但她知道這幾度的差異決定了水流打在咖啡粉上的衝擊力，進而影響萃取的均勻度。
「你沖不同的豆子，手法完全不一樣。」她忍不住說。
他的手停了一個極短暫的瞬間——短到如果不是蘇糖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同的豆子有不同的脾氣。」他說。
蘇糖覺得這句話聽起來不只是在說咖啡。
沖好的曼特寧被倒進一只跟上次不同的杯子裡——這次是一只深褐色的矮胖陶杯，杯壁厚實，握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蘇糖注意到他似乎會根據不同的咖啡選擇不同的杯子，像是每支豆子都有自己專屬的容器。
她端起杯子，先聞。
厚重的。不是耶加雪菲那種一聞就炸開的花火式衝擊，而是像打開一扇通往老森林的門——泥土、松木、菸葉、微微的焦糖，層層疊疊地壓過來，沉穩得讓人想閉眼深呼吸。
然後她喝了一口。
口感醇厚到了一種近乎物理性的程度，咖啡液在舌面上的觸感像絲絨。苦是有的，但不是那種粗暴的苦，而是帶著厚度的、有質地的苦——像八十五趴的黑巧克力，苦到深處反而有了一種甘甜。中段浮上一絲草本的氣息，像是遠處傳來的松針和濕土。尾韻是菸草和焦糖的交纏，在喉嚨深處慢慢散開。
跟耶加雪菲完全是兩個世界。
「如果說耶加雪菲是春天的花園，」蘇糖閉著眼睛說，「這杯曼特寧就是深秋的老林子。」
吧檯後面安靜了兩秒。
「你形容味道的方式很有畫面感。」
蘇糖睜開眼。這是他第二次「評價」她了——上次是說她媽的手藝好，這次是說她形容味道有畫面感。頻率雖然低得可憐，但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讓她高興的點上。
「職業技能，」她笑了笑，「我幹的就是把味道變成文字的活。」
她喝了第二口，然後放下杯子，從帆布包裡拿出今天帶來的東西——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四塊剛出爐不到兩小時的巴斯克焦香乳酪蛋糕。
「這是小棠做的——就是我閨蜜，甜點烘焙師。」她把保溫袋打開，乳酪蛋糕的焦香味立刻跟曼特寧的氣息撞在一起，「我跟她說了你的咖啡超好喝，她硬要我帶一份來讓你試。」
她沒有提的是，小棠的原話其實是：「你帶去讓你的神仙手掌櫃試試看。如果他說好吃，我就原諒你偷拍人家的事。」
他看了一眼乳酪蛋糕，然後看了一眼蘇糖。
「你每次來都要帶東西？」
「你每次都會讓我喝咖啡不是嗎？」蘇糖理直氣壯地說，「禮尚往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拿起了一塊蛋糕。
蘇糖看著他咬下第一口的瞬間，心裡莫名地緊張。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小棠——小棠做巴斯克蛋糕的時候用了三種不同的乳酪混合，外層刻意烤到微焦，是她的拿手之作。
他咀嚼了幾下，然後端起曼特寧喝了一口。
又是那個「配對」的動作。上次是可麗露配耶加雪菲，這次是巴斯克蛋糕配曼特寧。
「乳酪的油脂感能接住曼特寧的苦底，」他說，「焦化的部分跟咖啡的焦糖尾韻是同一個調性。不衝突。」
「配得上嗎？」蘇糖問。
他把剩下的半塊蛋糕放回保溫袋裡。蘇糖還以為他要說什麼挑剔的評價，結果他只說了一句：
「做蛋糕的人用的是真正的香草莢，不是香精。跟你媽一樣。」
蘇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記得。他記得上次她說過媽媽的可麗露用的是香草莢而不是香草精。
這個冷冰冰的、話少得令人窒息的男人，居然會記住一個陌生人隨口提到的細節。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兩次見面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一直在心裡叫他「咖啡館的人」或者「那個男人」，聽起來像犯罪小說裡的稱呼。
他的手在擦拭吧檯的動作頓了一下。
「陸晏。」
兩個字。跟他本人一樣簡潔。
「陸晏，」她重複了一遍，讓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好，陸晏。我叫蘇糖。」
「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影片。開頭你介紹自己是『糖糖』。不是本名但能猜到。」
蘇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看了她的影片。不只是她今天給他看的那支爆紅影片，他大概還往回翻了她的頻道，至少看了一支完整的 Vlog，否則不會知道她的開場自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曼特寧。
微涼之後的曼特寧尾韻更長了，苦味退去，留下的甘甜像一顆含在嘴裡慢慢融化的黑巧克力。
她坐在吧檯前，他站在吧檯後。中間隔著一塊胡桃木檯面、一隻打盹的橘貓、和一段剛剛開始的、帶著試探意味的距離。
微苦的試探。
就像這杯曼特寧——入口是苦的，但只要你有耐心等，回甘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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