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她已經來過三次了。第一次是意外闖入,第二次是帶著歉意登門,第三次是帶著小棠的蛋糕進貢。三次下來,陸晏至少不再把她當空氣——雖然他的話依然少得可以用手指數完,但她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他自己烘豆子,知道他會根據不同的咖啡選不同的杯子,知道他養了一隻其實不算他養的橘貓。
進度不快,但在蘇糖看來,已經是里程碑式的成就了。所以今天她帶了自拍桿。
「不行。」
陸晏連聽完都沒有。蘇糖的話才說到「我想在這裡拍一小段——」,後半句就被這兩個字攔腰斬斷。
「我還沒說完呢!」
「不需要聽完。答案不會變。」他背對著她,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清理磨豆機的齒盤。動作一如既往地精確而不疾不徐,好像拒絕一個人和清理咖啡粉殘渣是同等級別的日常瑣事。
蘇糖深吸一口氣。她知道會被拒絕,但沒想到拒絕來得這麼快、這麼乾脆、這麼沒有商量餘地。
「我不拍你的臉,」她試著往回撈一點,「也不拍這個空間的全景。我只想拍咖啡——杯子、手沖的過程、咖啡液滴落的特寫。角度全部控制在吧檯以內,不會暴露任何能定位到這裡的資訊。」
她說的是實話。自從那支影片爆紅之後,評論區裡「求地址」的聲量越來越大,也有同行試圖通過照片裡的裝潢風格和器具品牌來反向定位。蘇糖非常清楚,如果她再放出更多有辨識度的畫面,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她的方案是只拍「微距」——極近的特寫鏡頭,只有咖啡和手,沒有空間、沒有人臉、沒有地標。
陸晏把刷子放下,轉過身。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薄毛衣,外面照例套著那條深棕色皮質圍裙。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蘇糖的眼睛自動掃描了一遍他的臉——高挺鼻梁、抿唇、眉心紋——然後一如既往地在三秒鐘之後開始模糊。
她已經放棄跟自己的臉盲症作鬥爭了。反正她認他靠的是雪松味。
「為什麼?」他問。
蘇糖以為他在問「為什麼要拍」,正準備背出她準備好的「咖啡與甜點的配對企劃很有市場潛力」那套說辭,結果他接著說——
「為什麼非要在這裡拍?」
她愣住了。
這個問題的重心跟她想的不一樣。他不是在問「為什麼要拍」,而是在問「為什麼是這裡」。
蘇糖想了想,決定不用那套準備好的專業話術,而是說實話。
「因為你的咖啡是我喝過最好的,」她說,「而『最好的東西應該被更多人看見』是我做這一行的全部動力。」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歡安靜,不想被打擾。我可以保證不暴露這裡。但如果你沖的咖啡永遠只有你自己和一隻貓喝到,我覺得……太可惜了。」
年糕在吧檯上打了一個噴嚏,像是在對「只有一隻貓」這個說法表示抗議。
陸晏看了她很久。
不是那種冷淡的打量,也不是審視。更像是在衡量什麼——不是衡量她的話可不可信,而是衡量他自己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改變。
最後他說:「只拍咖啡。」
蘇糖的眼睛瞬間亮了。
「不拍我。不拍這裡的任何角落。不拍門口。不拍巷子。」
「沒問題!」
「如果我說停,你就停。」
「絕對沒問題!」
「還有,」他的語氣忽然多了一絲不容商量的硬度,「不要在鏡頭裡叫我名字。」
蘇糖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不叫名字——這意味著他在她的 Vlog 裡將繼續以一個無名的、只有手和咖啡的存在出現。觀眾永遠不會知道「神仙手掌櫃」是誰。
「好。」她答應了。
然後她以近乎軍事化的效率開始架設器材——自拍桿固定在吧檯邊緣的夾具上,手機調整到微距模式,角度壓低到只能拍到檯面以上三十公分的範圍。她在取景框裡確認了三遍:只有吧檯的胡桃木紋理、手沖壺的壺嘴、濾杯、分享壺——沒有任何能辨認出空間特徵的元素。
「可以了。」她說,「你就當我不存在,正常沖就好。」
陸晏看了一眼她架好的手機,沒有發表評論。他從密封罐裡取出豆子,開始研磨。
蘇糖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睛盯著手機螢幕裡的畫面。
微距鏡頭下的世界完全不同。
咖啡豆在磨豆機裡碎裂的瞬間,被放大成了一場微型地震——深褐色的碎片在齒盤之間翻滾跳躍,細小的油脂光澤在碎裂面上閃爍。磨好的粉末從出口滑落到濾杯裡,像一場棕色的沙漏。
然後是注水。
在微距鏡頭下,手沖壺的水流變成了一道纖細的瀑布。它落在咖啡粉的表面,激起了一圈極細小的漣漪,粉層在水的浸潤下緩緩隆起、膨脹、冒出細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都是二氧化碳在高溫下釋放的痕跡,像大地在呼吸。
蘇糖看得入迷了。
她拍過無數甜點的特寫——巧克力融化的瞬間、蛋白霜烤到焦黃的表面、可頌層層分明的切面——但手沖咖啡的微距世界是她從未見過的。它不像甜點那樣「靜態美好」,而是充滿了動態的、活生生的、每一秒都在變化的戲劇性。
而控制這一切的,是鏡頭邊緣偶爾掠過的那雙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握著壺柄,腕部以毫米為單位調整角度,注水的圓弧精準得像用圓規畫的。手背上那道淡疤隨著手腕的轉動若隱若現。
蘇糖突然理解了為什麼粉絲們會瘋狂——這雙手確實有一種催眠般的魅力。不是因為「好看」這麼膚淺的原因,而是因為它們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展現出了一種近乎極致的專注和控制力。
那種感覺就像——這個人把全部的自己都放進了手裡。
沖好的咖啡被倒進杯子裡。陸晏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拍完了?」
蘇糖回過神來,停止了錄影。她回放了一遍剛才的素材,越看越興奮。
「這段素材太棒了,」她一邊回放一邊喃喃自語,「微距手沖全過程,光是這個悶蒸的氣泡特寫就能當封面——」
「喝。」
她抬頭,陸晏正看著她。
不是在催促,更像是在說: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拍影片的。
蘇糖放下手機,乖乖端起了咖啡。
今天是哥倫比亞的豆子——中度烘焙,口感均衡,帶著堅果和紅糖的溫暖調性。不像耶加雪菲那麼驚豔,不像曼特寧那麼沉重,而是一種剛剛好的、讓人放鬆的舒適。
她喝了一口,然後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今天帶來的甜點——一盒迷你葡式蛋撻,是她昨天在老城區另一端的一家老餅舖買的。
「今天帶的不是手工的,是買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昨天太忙了沒來得及跟小棠訂——」
「不需要每次都帶。」
「那不行。」蘇糖搖頭,表情鄭重得像在簽合同,「你給我咖啡,我就得給你甜食。等價交換。」
「這不等價。」
「為什麼?」
「你帶的甜食比我的咖啡貴。」
蘇糖瞪大了眼睛。這是她聽過最離譜的一句話。
「你在開玩笑吧?你的咖啡——用的是絕版的 Comandante 磨豆機、手工窯燒的陶杯、自己烘的精品豆——你跟我說一盒蛋撻比這個貴?」
陸晏的嘴角動了一下。
極其微小的弧度。如果蘇糖不是已經習慣了觀察他臉上每一個稍縱即逝的微表情,她一定會錯過。
「豆子和器具是固定成本,」他說,「沖咖啡不要錢。你的甜食是消耗品,每次都要重新購買。」
他居然在跟她算經濟帳。
蘇糖笑了出來。不是禮貌性的笑,是那種從肚子裡冒上來的、攔都攔不住的笑。
「陸晏,」她笑到眼睛彎成月牙,「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他沒有回應,轉身繼續擦拭吧檯。
但蘇糖注意到——他擦拭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手指在檯面上多停留了半秒。
像是被什麼不太熟悉的情緒打擾了節奏。
她端著咖啡,心情好得不像話。
陸晏拒絕了鏡頭,但允許了咖啡出鏡。
這已經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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