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渡的三個男人先後緩緩地醒了過來。
宵辰癱在沙發裡,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聲音沙啞:「太刺激了……刺激過頭了……」顧邦墨正用拇指用力揉著抽痛的太陽穴,眉頭緊鎖,聲音沙啞:「萬幸……總算是畢其功於一役。」他的理性仍在試圖總結這場超乎常規的戰役。
“什麼戰術!是本大爺大顯神威啊~~~~!”忘川一骨碌坐起來,雖然臉色發白,卻立刻擺出一個虛弱但誇張的勝利姿勢,“那一劍!唰!配合霄哥那氣勢!!哎呦……”話沒說完,自己先捂著額頭倒了回去。
“汐晴跟蘇瑤呢?趕快連絡她們看狀況對不對”黎宵辰環顧四周,沒看到女孩們的身影,心裡一緊。
就在這時,一對冰涼柔軟的小手,忽地從他背後伸過來,“啪”地一下貼在他還有些發熱的臉頰上。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我們破了蟲蟲咒~~” 汐晴歡快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帶著哭過後的微啞,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雀躍。她把臉靠在黎宵辰肩頭,像只撒嬌的小貓,但身體的輕微顫抖洩露了她同樣的脫力。
蘇瑤也從旁邊繞了過來,手裡拿著幾瓶冰鎮的礦泉水,遞給男生們。她臉上帶著罕見的、毫無負擔的淺笑,雖然眼圈下也有淡淡的青影。“臭男生們!真的……感謝你們在另一邊那麼拚命。”她的語氣真誠而溫柔,“沒有你們在那正面扛住,我們這邊再精妙的偷換也無從下手。配合得天衣無縫,真好~。”
她擰開自己那瓶水,喝了幾口,才微微蹙眉道:“不過……大家最後離開異界的感覺,是不是有點怪?那種昏沉欲睡的墜落感……在漫遊狀態,怎麼可能會有‘睡意’這種生理反應?”
“哎,管他呢!蘇瑤大師,細節別糾結啦!”忘川已經恢復了些元氣,搶過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眼睛開始放光地四處張望,“你們什麼時候來無渡的?先不說了,慶祝!必須慶祝! 我們幹了這麼大一件拯救美少女於水火的大事耶~~~~不吃喝一頓對不起自己!” 他已經開始掏手機,“燒烤?火鍋?還是直接叫一桌大菜?”
邦墨也鬆了鬆領口,露出疲憊但贊同的笑容:“是呀,雖然主要勞動在精神層面,但消耗恐怕不比搬磚小。我贊成邊吃邊檢討,胃裡有東西,腦子才轉得動。”
黎宵辰雖然還覺得頭重腳輕,全身像被拆過又勉強組裝回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但勝利的喜悅和夥伴的熱鬧讓他心裡踏實。他舉起手機,勉強笑著:“好,我來叫外賣……夥伴們,想吃什麼儘管點,今晚我……呃……”
話還沒說完,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的畫面像是信號不良的電視劇般閃爍、扭曲。手機從他無力鬆開的手中滑落,他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朝著沙發一側軟軟地倒了下去。
“宵辰?!” “哥?!”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等到黎宵辰再次恢復些許意識,只覺得鼻尖縈繞著濃郁的香氣——烤肉混合著起司的豐腴味道。耳邊是忘川壓低卻難掩興奮的嗓音:“欸欸~ 他眼皮動了!肯定是我把這塊滋滋冒油的烤肉舉到他鼻子前面的功勞!香到醒!!”
邦墨沒好氣的聲音:“吵死了你,披薩盒擋我視線了。讓開,讓蘇瑤她們再看看。”
黎宵辰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到忘川和邦墨正圍在茶几旁,面前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外賣盒子——金黃的披薩拉著絲,油亮的烤串泛著光,還有炸雞、薯條、以及好幾大瓶可樂。兩個男生雖然動作還有些虛浮,但已恢復了吃貨本色,正大手大腳、狼吞虎嚥,彷彿要用食物填補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感覺怎麼樣?” 蘇瑤的聲音沉靜地傳來。她和汐晴沒有急著吃東西,一左一右坐在黎宵辰旁邊的沙發上。汐晴雙手交握,緊張地看著他;蘇瑤則眉頭微蹙,目光像探針一樣在他臉上身上掃視。
不等黎宵辰回答,蘇瑤忽然起身,纖細卻穩定的雙手在他身上幾處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按了按,力道透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最後,她伸出溫熱的右掌,輕輕熨帖在黎宵辰的頭頂,停留了片刻。黎宵辰只覺得一股微涼卻舒緩的氣息從天靈蓋滲入,亂糟糟的腦海似乎被一隻溫柔的手撫平了些許。
汐晴對忘川和邦墨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們安靜。
蘇瑤收回手,轉身在沙發另一邊坐下,這才一手抓起一塊披薩,一手拿起冰可樂,大大地灌了一口。她嚼著,目光卻依然鎖定在黎宵辰略顯蒼白的臉上,緩緩嚥下食物後,才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明白:
“我真沒想到……這狀況會在這時候顯現出來。”
汐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瑤,霄哥怎麼了?不會是……蟲咒還有殘留,或者在那邊中了什麼暗算吧?QAQ”
“不是蟲咒的問題。”蘇瑤搖搖頭,又咬了一口披薩,似乎在組織語言,“記得我第一次見他時說的話嗎?他靈魂的屏障,天生就很薄。像一層稀疏的網,擋不住太多東西。”
她看向黎宵辰:“這次的‘大冒險’,尤其是最後那場爆發,你等於是在那層本就不厚的網後面,又拼命地鼓風吹火。爽是爽到了,仗也打贏了,但對你那層‘網’的消耗和衝擊……”
黎宵辰這時才覺得,那股虛弱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他試圖坐直,卻感覺腦袋格外沉重,像頂著個不穩的瓦罐,隨時會掉下來。他用手托住額頭,苦笑道:“我這陣子……睡得確實很不好。夢更多了,而且亂七八糟,有些場景清晰得嚇人,醒來比沒睡還累。”
“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們……”汐晴的聲音充滿了心疼。
“這陣子大家神經都繃著,忙著佈局、準備,我覺得……我自己扛扛就過去了。”黎宵辰悶聲說,有點不好意思。
“扛?”蘇瑤輕哼一聲,卻沒什麼責備的意思,更多的是無奈,“靈魂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靠意志力‘扛過去’的。我剛才替你初步穩定了一下,簡單說,就是有點‘魂不附體’,或者說能量層面上的‘鬆脫’。好在發現得早,我暫時幫你‘裝’回去了。但是……”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我感覺,你可能有一些‘靈魂碎片’,在過度燃燒和衝擊時被震得散逸出去了。”
“靈魂碎片?”黎宵辰一愣,“可我……沒覺得自己哪裡不完整啊?記憶、想法,都還是連貫的。”
“不是那種‘缺了一塊’的感覺。”蘇瑤解釋道,又恢復了那種邊吃邊說的隨意姿態,但話語內容卻一點也不隨意,“通常,靈魂碎片散失,是因為遭遇了巨大的精神衝擊——比如親人離世、失戀、重大失敗或者極度驚嚇。靈魂為了保護核心,會讓承載過度痛苦或衝擊的那部分‘剝離’,暫時‘離線’。”
她看向黎宵辰:“而你這種情況比較特殊。你是本身屏障薄,穩定性不足,又過度使用了精神力量(或者叫魂力),就像一個結構本來就有點鬆散的瓷器被用力震盪,有些邊邊角角、不夠牢固的碎片,就被‘震鬆了,掉下來’。這不是被打碎,更像是……自然脫落。”
宵辰消化著這個信息:“那……這會有什麼後果?嚴重嗎?我該怎麼辦?”
“後果因人而異,也因散失的碎片內容而異。”蘇瑤掰著手指列舉,“可能表現為對某些原本在意的事情變得情感淡漠,或者反過來,異常多愁善感;可能會有點退縮、自閉的傾向;也可能是某種特定的情緒反應能力缺失了,比如再也感覺不到純粹的快樂,或者失去了一部分勇氣……表現很多樣。但是,”她強調,“好消息是,可以找回來。”
說完,她又大大地啃了一口披薩,彷彿在為接下來的承諾補充能量。
汐晴聽到這裡,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她走到黎宵辰面前,雙手放在身前,鄭重地、微微欠身,那張總是帶著甜美笑意的臉龐此刻寫滿了無比的真誠:
“霄哥,我們姊妹的大英雄。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為了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人,你冒了這麼大的險,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她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卻清晰而堅定,“請務必讓我幫忙!幫你尋回散逸的靈魂碎片,這是我……我們應該做的,也是我真心想為你做的。”
蘇瑤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用紙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她沒有汐晴那麼外露的激動,但眼神同樣誠摯目光掃過在場的顧邦墨和李忘川,最後回到黎宵辰身上。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與認真:
「我也是。這次的事,本與你和汀陵哥無關,你們卻義無反顧地拔刀相助,解決了我們無能為力的麻煩。這份人情,我們記在心裡。」她的語氣誠懇而負責,「我們會負責到底。 請你也務必聯繫一下汀陵哥,問問他是否有類似的異常感覺。靈魂層面的損耗,有時自己不易察覺。」
燈光溫暖的無渡咖啡廳二樓,瀰漫著食物香氣和劫後餘生的鬆弛感。但在這片歡慶的背景下,一種更深沉的羈絆與承諾,正在悄然締結。勝利的代價已經顯現,而新的旅程與責任,也隨之浮出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