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那個年代，生五個孩子是福氣。
在她那個年代，失去，只能說成是命。
這是《他們沒說完的人生》第一篇。
寫一個被說成好命，卻一生都在告別孩子的母親。
有些痛，她沒說。
我們替她寫下來。
第一篇｜阿媽
阿媽年輕的時候，算命先生說她是好命。
她生了五個孩子，三男兩女。
在那個年代，有男有女，多子多福，是福氣。
鄰居總說她會享清福。
她只是笑。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所謂的福氣，有時候只是人家嘴裡的一句吉祥話。
—
最小的那個男孩，是她的驕傲。
九歲，眼睛亮亮的，寫字特別好看，算數永遠第一個算出來。老師說他聰明，說將來一定有出息。
阿媽最喜歡帶他出門。
去市場，她牽他。
去拜拜，她也只帶他。
那天，他們要去觀音亭參拜。
清早的公車擠滿人，他站在她身邊，幫她抓著扶手。車快到站時，他還轉過頭說：「阿母，我先下去幫妳看路。」
公車門一開，他一下子就鑽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跑得很快。
他穿過馬路，站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回頭揮手，等她。
陽光照在他臉上。
下一秒，喇叭聲刺破空氣。
有人說，是一台躲避警察的貨車，油門踩到底，轉角沒減速。
孩子還來不及再揮一次手。
—
阿媽趕到醫院時，鞋子不見了。
供品還提在手上，蘋果滾落在地，香灰沾滿她的裙襬。
她站在病床旁邊，沒有哭。
她只是一直摸他的手，說：「起來啦，菩薩在等你。」
沒有人敢回答她。
那天之後，阿媽再也沒有去過觀音亭。
香爐還在，鐘聲還響，廟口依然熱鬧。
她路過時會刻意繞遠一點。
有人問她怎麼不拜了。
她只說：「忙。」
她不是不信，是不敢再信。
她怕再求一次平安，會再失去一個名字。
—
她把那個孩子的衣服一件件收好，鎖進木箱。
鎖上時，她沒有掉眼淚。
人家說她堅強。
她不是堅強，她只是知道，還有四個孩子要養。
—
大兒子長大後最像她。
脾氣硬，責任重。
他成了家裡的支柱。
只是他也學會了喝酒。
一開始是應酬。
後來是習慣。 再後來，是戒不掉。
她勸過，罵過，也跪過。
她曾偷偷去廟裡燒香，求菩薩讓他醒過來。
但她站在香爐前時，手一直抖。
她不是不信，是不敢再信。
她怕神明聽見她的祈求，又用別的方式帶走他。
最後，醫生說是肝炎，是長期酒精傷害。
大兒子躺在病床上，黃得像一張舊報紙。
「阿母，我對不起妳。」
她這次沒有再求。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
她已經知道，有些東西，求不回來。
—
十年後。
剩下的三個孩子成家立業，孫子滿地跑。
鄰居又說她好命。
她還是笑。
最疼愛的大女兒生病，是從一個小小的疼痛開始。
檢查報告出來那天，醫生說了很多話。
她一句都沒聽懂。
她只聽見「癌症」。
大女兒剪短頭髮，笑著安慰她：「媽，沒事。」
那天晚上，阿媽一個人坐在床邊。
她看著牆上的神像，很久很久。
手裡拿著香，卻沒有點。
她不是不信，是不敢再信。
她這輩子拜過太多次，失去過太多人。
冬天來得很早。
醫院的白燈照得人發冷。
這一次，她終於哭了。
她問了一句：「為什麼還是我？」
沒有答案。
—
後來，她學會不再問。
她的頭髮慢慢全白。
不是一天白的。
是一個孩子、一個孩子換來的。
她晚年坐在門口曬太陽時，常常發呆。
有人問她在想什麼。
她說：「在算人。」
如果那個九歲的孩子還在，今年幾歲。
如果大兒子沒有喝酒，會不會當阿公。 如果大女兒沒有生病，是不是還牽著她逛市場。
她不再拜神。
也不再怪神。
她只是把那些名字，放在心裡。
一個都沒有丟。
—
有些人一生都在努力活著。
有些人一生都在努力告別。
阿媽什麼都沒說完。
她不是好命。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把心撕開，然後縫起來。
她不是不信。
她是不敢再信。
而那些從她口中說不出口的名字，
就是她沒說完的人生。
——
如果你家裡，也有一個總說自己好命的長輩。
也許，他只是從來沒有說完。
你願意告訴我，他的故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