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秋,江南的雨還在下個不停,像老天爺在為天京哭喪。阿六拖著斷腿,從成都一路乞討東南走,足足走了四個多月,才到上海縣城郊外的黃浦江邊小碼頭村。斷腿的傷口雖已結厚痂,骨頭卻永遠錯位,膝蓋以下彎不了,走一步痛一步,像有把銼刀在骨頭裡刮。他身上只剩一條破褲、一件從牢裡帶出的舊黃布衫,顏色早已洗成灰白,懷裡揣著張牢頭給的那小包碎銀子——總共十二兩三錢,還有半截從金田村帶出的鐵片,邊緣已被他摩得光滑,像一枚護身符。
他先在碼頭邊一處廢棄的船棚底下搭了個草窩,用撿來的破帆布和竹竿支起來,勉強擋風擋雨。斷腿不能站久,他就坐在一塊平石上,幫漁民、船夫、挑夫記賬:今天賣了多少斤魚,欠了誰家多少船錢,誰家又賒了多少米。他不識多少字,但數字記得牢,算盤打得飛快。村裡人起初看他是個斷腿乞丐,不敢靠近,後來見他記賬從不出錯,又從不亂要錢,就願意讓他幫忙。每天記完賬,有人扔給他兩個冷饅頭、一碗稀粥,或是半條腥臭的鹹魚。他吃完,把殘渣留給江邊的野狗,低聲喃喃:「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先活下去,再想別的。」
碼頭邊有家英國怡和洋行的分號,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怡和洋貨」,裡頭收鄉下絲綢、茶葉、棉花,賣洋布、煤油燈、火柴、鐵釘。管賬的先生是個廣東人,叫陳三,四十出頭,戴副圓眼鏡,說話帶點官腔。他每天從碼頭經過,看見阿六坐在石階上,幫人記賬,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就停下腳步問:「跛子,你會算賬?」阿六抬頭,聲音沙啞:「會。北伐時俺記過糧草人頭,一筆不差。俺不偷不搶,只想掙口飯吃。」陳三笑:「試試看。」第二天,阿六拄著拐杖進了洋行後院。陳三丟給他一本厚厚的賬簿,讓他抄前一天的進出貨單。阿六用炭筆,一筆一筆抄,數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加減乘除沒錯。陳三檢查完,點頭:「行。從明天起,你來幫我記賬。工錢每月二兩銀子,管一頓中飯。別遲到。」阿六愣住,眼淚差點掉下來,跪下磕頭:「謝……謝先生。俺一定早來。」
從那天起,阿六每天天不亮就起,拄拐杖走半個時辰到洋行,坐在小桌後記賬。他不識洋文,但貨名和數字他認得:絲綢多少匹、茶葉多少斤、煤油多少桶、火柴多少箱。他算得仔細,進貨價、運費、賣價、利潤,一本賬寫得清清楚楚。洋行老闆約翰·麥克唐納是個紅臉大鬍子英國人,看見這個斷腿中國人算盤打得比英國會計還快,也高興,偶爾賞他幾個銅板,或是半包英國煙絲。阿六把錢和煙絲都攢起來,一文不亂花。他把煙絲換成米,換成布,換成鹽,慢慢囤貨。
同治四年春,阿六攢了三十五兩銀子。他用十兩租了碼頭邊一間小棚屋——原是船夫住的,牆漏風,地潮濕,但他自己用泥巴糊了牆,用竹竿搭了個閣樓當床。剩下錢買了點舊布、舊鹽、舊茶、舊火柴,擺在門口賣。他賣得比別人便宜半成,卻總是多給一點:買布的多剪半寸,買鹽的多加一小撮,買火柴的多送一根。他不識字,就用炭筆在門板上畫記號:一橫代表一文,兩橫代表十文,鄉下人看得懂。生意雖小,但每天有進賬。他把錢再投進去,進更多貨,雇了個十二歲的孤兒當小夥計,叫小石頭,幫他跑腿、挑擔、守攤。
小石頭問:「六叔,你以前是幹啥的?怎麼斷腿?」阿六笑笑:「以前打過仗,命硬,沒死成。現在不打了,做生意。記住,生意要誠實。少賺一點沒關係,信譽值錢。」他教小石頭怎麼砍價、怎麼記賬、怎麼對待客人。小石頭學得快,兩人像叔侄一樣相依為命。
同治四年夏,阿六第一次自己去鄉下收貨。他斷腿不能走遠,就雇了輛驢車,讓小石頭趕車。他坐在車上,沿途跟農戶砍價,收絲綢、茶葉、棉花,然後拉回上海賣給洋行。這一趟賺了九兩多。他高興得一夜沒睡好,坐在棚屋門口數銀子,摸摸斷腿說:「老子……老子開始掙錢了。老子有路了。」
翠花就是在這年秋天出現的。她是碼頭洗衣的寡婦,二十八歲,丈夫死在戰亂裡,帶著四歲女兒小蘭,每天在河邊洗衣,凍得手裂開。阿六每天記完賬,會去河邊買碗熱粥,看見翠花母女倆餓得發抖,就多買一碗給她們。翠花起初不肯要,阿六說:「俺斷腿,沒法娶好人家。但俺有口熱飯,就分你們一口。」翠花哭了,慢慢接受了他的好。冬天來了,阿六用攢的錢買了兩斤棉花,讓小石頭幫翠花縫了件厚棉襖。翠花感動,開始幫他洗衣、煮飯,兩人漸漸走近。
同治五年春,阿六向翠花求婚。他沒什麼聘禮,只有一對從賣貨賺的銀耳環和一頓熱飯。他跪在河邊,對翠花說:「俺不嫌你寡,你也別嫌俺跛。俺會護你們娘倆,讓小蘭吃飽穿暖,讓你不用再洗衣凍手。」翠花哭著點頭,嫁給了他。婚後,阿六把小蘭當親女兒,教她認字、算數。家裡有了女人和孩子,他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不再夜夜夢見大渡河的血和翼王的頭。
生意越做越穩。他開始專門做中間生意:鄉下收絲綢、茶葉,低價賣給洋行;從洋行進洋布、煤油燈、火柴,高價賣給鄉紳和富戶。斷腿讓他不能親自挑擔,但他腦子活,算盤精,夥計們都聽他的。福記號的小攤,慢慢變成鎮上最大的雜貨鋪,門口掛了塊木牌,寫著「福記號——誠信為本」。
同治五年冬,阿六第一次賺到一百兩銀子。他坐在小屋裡,數著銀子,眼淚掉下來。他摸摸斷腿,低聲:「老子……老子活下來了。老子有錢了。老子有家了。」他還沒富甲一方,但他已經從斷腿的逃兵,變成碼頭邊有名的「福六」。路還長,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再靠「命硬」活命,他要靠自己掙錢,靠自己過日子,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