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被一陣規律且輕微的震動喚醒。她摸了摸耳垂,那對雲雷紋耳環正散發著微溫,似乎在提醒她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洗漱下樓後,工作室裡那股清冷的金屬味被一種溫暖的香氣取代。老喬正站在那台跨時代的「機電一體」灶台前,用一把細長的手沖壺注水。大理石桌上放著一份簡單卻精緻的早餐:兩片烤得酥脆的厚片吐司、一顆完美的半熟太陽蛋,還有一小碟切得整齊的紅肉李。
「吃吧,維護梭加速時,胃裡有點東西會舒服些。」老喬頭也不回地說,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一分昨晚的肅殺。
林曉坐下,看著這份在台北車站地底深處出現的早餐,產生了一種極度不真實的錯覺。這是她第一次在四十億歲的外星神明面前用餐,老喬甚至貼心地為她準備了一小盅手工果醬。
老喬將咖啡遞了過來,目光敏銳地掃過林曉的耳垂——那對青銅質感的雲雷紋耳環正隱約流轉著紫色的幽光,老喬瞇了瞇眼,他看見了,那個昨晚還在不斷蠕動演化的「新朋友」,現在已經乖巧地化作了最合適的擬態。
「我們要怎麼去香港?」林曉邊吃邊問,那對耳環隨著她咀嚼的動作微微晃動。
「走我自己的私線。」老喬喝了一口黑咖啡,「這條隧道是我在十九世紀時,偷偷沿著歐亞板塊邊緣鑿出來的。它沒登記在光明會的導航網裡,是一條『幽靈支線』。我們會先在那裡加速,等切入主要地脈環線時接入他們的管道。」
早餐後,老喬帶著林曉走向月台中央那台黑曜石般的『維護梭』。
近看時,這台載具更像是一枚巨大的流線型繭。當老喬將手按在艙門上,黑色表面竟像水波一樣向兩側盪開,露出內部充滿包裹感的乳白色空間。座椅不是皮革或塑料,而是一種半固態的膠質,當林曉坐上去時,座椅自動調整形狀,完美貼合了她的背部曲線。
「抓穩了,加速過程中會有約 2G 的超重感。」老喬拉下操作桿,艙門無聲合攏。
林曉原以為會聽到巨大的引擎轟鳴,但艙門咬合時發出極輕的「噝——」,四周安靜得可怕。接著,艙體深處傳來一種極低頻的震鳴「唔唔唔——」,像是有無數蜜蜂在厚實的金屬壁內振翅。隨即,強大的推力將林曉壓入座椅,窗外的藍光伴隨著「咻——」的破空聲,將一切拋在腦後。窗外原本靜止的晶化玄武岩壁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藍色電光。
這台維護梭維持在約 時速 1,500 公里(約 1.2 馬赫)的巡航速度。即便如此,從台北出發,穿過台灣海峽深處的地殼裂隙,抵達香港也僅僅花了 30 分鐘。這段時間短到林曉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化完那顆太陽蛋,窗外的藍光就已經開始轉為暗紅。
「我們要減速進入香港節點了。」老喬提醒道。
減速時的拉扯感讓林曉胃部一陣翻攪,隨後耳邊傳來一陣雜亂、熱鬧且充滿生活氣息的低頻噪音。
「太平山到了。」
步出艙門,眼前的景象粉碎了林曉對「車站」的認知。太平山總站是一座深埋在龍脈之首的維度樞紐。
站體核心有一座巨大的「緩衝塔」。這座由無數透明管道交織而成的塔體,正在過濾來自全球各地的資訊雜訊。林曉看見管道中不時有流動的螢光物質穿梭,那是被物理化的數據流,站內甚至設有「校準室」。對於像貝拉這樣剛從歐洲長途跋涉回來的旅行者,需要在這裡進行微小的原子校準,以適應亞洲與歐洲微弱的地磁偏差。
牆面上數萬片地磁鱗片正隨著站內的能量起伏而規律開合,發出如同海浪拍岸般的「唰、唰」聲。空氣中不時傳來「嗶、波」的靜電炸裂音,那是正在被校準的數據流。比起台北車站的隱密,這裡更像是一座活著的科技聖殿。
月台另一端,一架白色維護梭正緩緩開啟,一位女性優雅地跨出艙門,動作帶著如同獵豹般的流暢感。
貝拉今天將長捲髮給扎起了馬尾,頭戴一頂硬挺的卡其色軍帽,穿著一身特製的深墨綠色修身長版風衣,材質在燈光下隱約透著如蛇鱗般的金屬光澤,既能抵禦能量衝擊,又絲毫不顯臃腫。內裡是俐落的黑色緊身戰術背心與高腰戰術長褲,腳下那雙及膝的黑皮長靴底層鑲嵌著吸震緩衝墊。
她肩膀上盤踞著那隻怪異的黑貓「波波」,三條尾巴如黑色火焰般擺動。
「它是『波波』。」老喬看著那隻金黃色獨眼的黑貓,語氣帶著懷念,「別看它長得怪異,在妳們的《山海經》稱為『讙』。它是第二代文明的生物。大概七千年前為了重建資料庫,我們利用殘存的基因工程大批量複製了它們。它們天生就是完美的『活體紀錄器』。」
老喬看著波波那隻碩大的金黃色獨眼,繼續說道:
「北宋年間,它是汴京崇文苑的守衛兼館員。它那隻眼睛能瞬間掃描並讀取海量的文獻資料,那場崇文苑大火時,我剛好在附近,從火場裡把它撈了出來……原本它一直跟著我,直到十三世紀,我在威尼斯遇見了這丫頭。」
老喬指了指貝拉,貝拉正巧摘下墨鏡朝這走了過來,聳聳肩接話道:
「這小傢伙顯然更喜歡威尼斯的魚和我的品味。自從我加入老喬後,它就叛變轉而跟著我了。對我們來說,它不只是寵物,更是家人,也是這條漫長時間河裡唯一的同類。」
波波似乎聽懂了老喬在講它的往事,輕巧地跳到地上,三條如火焰般的尾巴掃過林曉的小腿,發出輕微的「呼、呼」聲,獨眼掃描著林曉耳上的雲雷紋耳環,喉嚨深處傳出一聲極其清脆、如同金屬碰撞般的「鏘——」,像是某種更古老、更高頻率的生物訊號。
「老頭子,這小女孩是誰?還有那耳環……」貝拉挑了挑眉,眼神中透出一種與身俱來的敏銳,「我能感覺到周邊有一股淡淡的天幕能量被抵銷掉了。這東西,妳從哪弄來的?」
老喬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指了指林曉的耳邊:「這就是我們要測試的『意外』。今天就是要來試試,能不能把這股抵銷力量無限放大。走吧,我們先上山。」
老喬帶著兩人走入「折射長廊」。這是一段利用光學與地磁差打造的扭曲空間。踏入長廊的剎那,耳邊傳來一聲如同撕裂絲綢般的尖銳音——「嘶啦!」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砰」,像是真空被強行填滿。下一秒,太平山頂潮濕的熱浪伴隨著觀光客的「哈哈、哎呀」笑鬧聲,瞬間灌滿了她的耳道,當她再次睜眼時,驚覺自己已經站在太平山頂凌霄閣那根粗壯的承重巨柱旁。
幾秒鐘前還在冰冷的地底站台,幾秒鐘後,刺眼的陽光、悶熱的空氣,以及四周觀光客喧鬧的自拍聲排山倒海而來。這種從神聖樞紐掉回喧囂凡塵的反差,讓林曉一陣眩暈。
「歡迎來到香港。」貝拉重新戴上墨鏡,波波靈巧地跳回她的肩上,只露出一隻獨眼警覺地觀察著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