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源:光年映畫
我一直對今年台灣送交奧斯卡國際影片的《左撇子女孩》感到好奇。尚未觀影之前,這部片便伴隨著一系列新聞討論,加上由去年獲得奧斯卡肯定的《艾諾拉》導演 Sean Baker 擔任監製,很自然讓人期待它會延續其一貫的創作關懷——以底層人物為核心,結合現實殘酷與荒誕幽默,描繪被結構性壓迫的人生樣貌。這樣的背景,使《左撇子女孩》成為一部話題性極高的台灣電影。
然而,實際觀影後,我的感受卻與期待有所落差。若以十分為滿分,我會給這部作品 6 分。問題並不在於它缺乏企圖,而在於核心敘事顯得生硬,主題與劇情之間的連結並未被完整建構;對父權的批判,以及女性自我意識的呈現,也未能如預期般細膩而有說服力。

圖源:光年映畫
「左撇子女孩」的象徵設定
從表面設定來看,《左撇子女孩》試圖描繪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因父權思維而無法成為真正的自己。片中最直接的象徵,便是小女孩宜靜的左手——被外公視為「惡魔的手」,強迫她改用右手,意圖抹除其自然狀態。這樣的設定顯然指向上一代父權觀念對「自我意識發展」的壓抑,而宜安被禁錮、受壓迫的心理狀態,最終在電影尾聲被攤開與坦白。

圖源:光年映畫
三個女性階段的隱喻設計
電影試圖以三位女性角色,對應女性的不同階段:
宜靜象徵童年、宜安象徵青少年、而母親淑芬則代表成年女性。
三個角色的人生處境,皆被設定為在父權社會觀念下承受不公平的命運。宜靜被灌輸「左手是錯的」,將過失歸咎於左手的惡魔;宜安因家庭經濟的崩解而偏離人生軌道被迫提前進入成人社會,淑芬則因丈夫事業的失敗與債務,背負生活重擔。三人看似都不能做自己被推向不得已的人生。
若僅從設定來看,這套隱喻結構並不具備足夠的父權批判潛力。

圖源:光年映畫
失焦的敘事論述
這套論述在實際觀影中也並未被轉換成有效的敘事脈絡輔佐主題的批判力道。觀影當下,我反而感受到敘事的混亂,因為電影始終未能清楚回答:它究竟想控訴的是什麼?
是女性的無私付出?
是男性的逃避與不負責任?
是「惡魔之手」作為推卸責任的象徵?
還是命運翻弄下的無可奈何?
片名《左撇子女孩》本身,並未在敘事中發揮足夠的點題功能。即便是看完電影後我依然難以將「左撇子」與「女性遭受父權壓迫」建立清楚且必然的連結。若「左撇子」僅僅指涉的是使用左手的人,那麼它所象徵的,頂多是長輩對傳統的迷信與保守,而非一套有壓迫力的父權結構。劇中也是如此,外公沒有能力強迫宜靜。

圖源:光年映畫
父權還是選擇的結果?
更關鍵的問題在於:片中的男性,並非迫於結構體制的「唯一選項」。無論是破產的丈夫,或是檳榔攤老闆,都是淑芬與宜安根據自己意願的選擇,若要將這些選擇的結果歸因於父權社會的壓迫,這樣的論述核心是薄弱的。
電影中的宜安與淑芬,表現出真心愛著男性伴侶,並願意付出。宜安直到發現老闆未離婚且欺騙她後才選擇死心;淑芬為了承擔丈夫的債務與喪葬費欠下租金。這些行為更像是為了「愛情」的投入,而非被父權宰制的結果。
問題也正出現在這裡-當敘事的主軸「父權壓迫的體制」逐漸滑向「愛情的奉獻」這部電影就失去了批判的核心力道。因為愛情並不是父權,它是自由、自私且高尚的情感。淑芬對伴侶的愛讓它扛下家中的重擔也要幫丈夫走完最後一程,在體制內家人的再三勸阻下,淑芬依然決定履行對另一半的照顧。要說它是被父權框架影響而迫而行動說不過去,因為真正驅使它行動的理由正是「愛情」。這一決定讓宜安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與同學分道揚鑣。

圖源:光年映畫
三個秘密的揭露,卻未能加深主題
電影的後段以三個「秘密」的揭露作為高潮:
1.宜靜偷東西的秘密。它用左手偷竊並將其歸咎於惡魔,最終在宜安的引導下歸還並道歉,同時要求外公停止灌輸「惡魔之手」的觀念。
2.宜安懷孕的秘密。檳榔攤老闆與妻子闖入生日宴會,要求只有男孩才願意負責養育,這段情節刻意引入「重男輕女」,卻顯得突兀。因為老闆與宜安在之前的對話中並不能感受到老闆對男嬰的執著或是父權的表態,反而宜安的強勢顯得老闆是個軟弱無力的上司。對比強勢的妻子讓父權更顯無力。
3.宜靜的身世之謎。宜安當眾坦白宜靜是自己的孩子,是圖以揭露謊言的方式,直面自己與孩子的處境。讓現場的外婆與淑芬丟臉,藉以逃離淑芬預設的家庭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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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祕密的揭露,並未讓「父權社會的荒謬」更加立體,反而顯露本片的核心困境:
沒有權、沒有力的父權,要怎麼構成脅迫與恐懼?
外公並未在敘事上展現實質的權力;檳榔攤老闆有權卻無支配力;母親淑芬則是有力但無權的「父權代理」,卻因自身的處境無法說服女兒。當父權不具備制度性力量,也未形成實際威脅,劇作中脅迫的張力也無法形成。

圖源:光年映畫
對照《艾諾拉》,《左撇子女孩》缺了甚麼?
將兩者對比,問題顯得更加清晰,同樣描寫底層女性的掙扎,《艾諾拉》清楚區分了金錢、愛情與權力的關係。性與交易被職業特性包裹,最終夢想破滅源於現實結構,而非混淆的情感與父權位階;最終《艾諾拉》留給觀眾,一個擁抱自己、擁抱殘酷、擁抱已經筋疲力竭自己的溫暖。
相較之下,《左撇子女孩》對愛情與父權界線始終保持模糊,哪些是自由意志哪些是權力框架並不清楚,使得最終的控訴既不具體,也缺乏重量。
畢竟,一個沒有權沒有力的父權結構,終究無法為「自由的解放」賦予更深的意涵。

圖源:《艾諾拉》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