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醜得要命》評論|以虛構的語言拼湊出看不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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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屍速列車》聞名的導演延尚昊,其新作《醜得要命》並非一部傳統意義上的懸疑電影,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認知實驗。
導演以僅約兩億韓元(約新台幣 480 萬元)的極低預算,透過五場層層遞進的訪談結構,引導觀眾與主角林東煥一起踏入關於「看見」與「想像」的哲學陷阱。當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追尋一位失蹤四十年女性的真相時,實際上正經歷著對自身偏見與道德盲點的殘酷拷問。
這部電影的劇本運用了近年韓國影視作品常見的雙重結構:表層是偵探式的真相追索,裡層則是質疑敘事可靠性與人心美醜的翻轉設計。身兼編導與原著作者的延尚昊,將圖像小說《臉》改編為真人電影時做了關鍵決策,就是放棄傳統線性敘事,轉而採用紀錄片訪談作為故事架構。這不僅是形式的創新,更是對真相如何被建構這個命題的深層回應。

以下完全劇透,請小心閱讀。

開場的視覺缺席|看不見成為敘事策略

電影從一場紀錄片拍攝展開。製作人金秀珍率領攝製組,原本是要紀錄盲眼雕刻師林榮圭克服逆境的勵志故事。然而一通來電改變了一切。失蹤四十年的鄭英熙,雕刻師的太太,以一副白骨重返世間。這個開場設定充滿張力,一位盲人父親、一位缺席的母親、一個從未見過母親的兒子,以及一位嗅到精彩秘密的嗜血製作人。

編劇在此埋下了全片的核心設計,讓觀眾從一開始就處於盲目的狀態。正如父親林榮圭因失明而無法看見妻子,兒子林東煥從小失去母親,觀眾也在接下來的一百多分鐘裡,被刻意阻擋在鄭英熙的容貌之外。導演採用了各種視覺策略,包括背影、頭髮遮擋、模糊遠景、刻意的鏡頭躲避與局部特寫,創造出一種人明明在場卻又看不見的焦慮感。鄭英熙在每個人的敘述中不斷現身,卻始終缺席於鏡頭的凝視之中。

這種視覺策略並非故弄玄虛,它迫使觀眾與劇中角色處於相同的認知位置。我們只能透過他人的言語,在腦海中拼湊、想像這個女人的形象。這正是編劇設下的陷阱。當視覺證據缺席,語言就成為唯一的真相來源;而語言,永遠攜帶著說話者的偏見、利益與扭曲。即便被視為客觀的紀錄片或新聞,經過剪輯與視角選擇後,本質上仍是某種程度的虛構,而非真相。

第一場訪談|親屬的污名化敘事

訪談場景轉換到鄭英熙的喪宴。除了製作組,幾位素未謀面的親戚突然現身,揭露了關於鄭英熙的第一層敘事。姨母與表哥的來意並非弔唁,而是為了遺產爭奪。在爭執中,觀眾首次聽到了對鄭英熙的描述:長得不好看、不愛拍照、年輕離家出走、偷走家裡的首飾,全都是負面的描述。

親屬們的敘述採用了典型的道德捆綁修辭,將外貌與不良的品行捆綁在一起,創造出醜陋且不端的負面形象。這在現實生活中經常可見。一旦某人被貼上負面標籤,其他惡意揣測便會自動附著。親屬的對談,本質上就是一場污名化的集體展演。

這場戲的關鍵在於編劇透過兒子東煥的反應,對這些敘述提出質疑。東煥追問:外公外遇,媽媽據實以告,錯的是外公,為什麼外婆打媽媽?這個問題一針見血地刺穿了親屬敘述的邏輯矛盾。一個家庭竟因為女兒揭露父親外遇而懲罰女兒,這暗示了更深層的權力結構與性別壓迫。

在此,編劇完成了雙重建構。表層上,我們聽到一個問題女性的故事;裡層內,那些邏輯裂痕已埋下伏筆,暗示真相存在另一種可能。

第二場訪談|集體霸凌的狂歡敘述

調查轉向鄭英熙曾工作的紡織工廠,觀眾進入了一個更加令人不適的敘事空間。昔日同事們的回憶充滿嘲笑與輕蔑,鄭英熙被稱為髒抹布,被反覆提及外貌醜陋,甚至那場因無法如廁而失禁的羞辱事件,竟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料。

這場訪談的功能是將第一場訪談的負面形象進一步社會化。如果說親屬的污名化可能源於家族恩怨,那麼同事們的集體證詞似乎坐實了鄭英熙的不受歡迎。編劇運用了多數人證言的力量,當多個聲音指向相同結論時,觀眾的懷疑會暫時被壓抑。

然而,線索依然藏在對白裡。同事們遮遮掩掩地提到鄭英熙與工廠老闆之間的過節,且明顯站在老闆這一邊。此處透露的訊息是,在權力不對等的關係中,底層勞工往往傾向認同壓迫者,而不是與同為受壓迫者站在一起。這是一種內化壓迫的機制,被壓迫者透過攻擊更弱勢的個體,來獲得短暫的心理優越感。

這場戲既精妙又殘忍。同事們的笑聲、輕佻的語氣、對他人痛苦的麻木,透過演員精湛的表演,傳達出一種平庸的邪惡。他們並非主動的施暴者,卻透過冷漠與附和,成為了暴力結構的共謀。

第三場訪談|珍淑的懺悔與真相的初次翻轉

如果故事僅止於此,恐怕過於殘酷,難以繼續觀看。於是電影中段,昔日與英熙關係密切的同事珍淑現身,打破了前兩場訪談的敘事共識。她一見面便哽咽說:是我害了英熙姐。

編劇在此採用了受害者證詞的模式。珍淑揭露自己曾遭工廠白社長性侵,鄭英熙是唯一站出來為她討公道的人。最具張力的情節在於鄭英熙印製傳單揭發老闆惡行,這在1970年代的父權社會中,是幾乎不可想像的激進之舉。然而,珍淑坦承,當時她因害怕隱私曝光,憤怒地賞了英熙一巴掌。在父權結構下,性侵受害者往往內化羞恥感,反而對試圖公開真相的人產生敵意。

這場訪談完成了第一次敘事的翻轉,鄭英熙從問題女性轉變為正義鬥士。但編劇的高明之處在於,這次翻轉並未完全消除疑慮。觀眾仍會保留一絲懷疑,思索她真的那麼完美嗎?珍淑的敘述是否帶有贖罪性質的偏頗?這也是為何身為觀眾代理人的東煥,儘管多次表達不滿,仍選擇容忍製作人的窺探,繼續追查下去。

第四場訪談|惡人的指證與兇手身份的反轉

第四場訪談帶來了震撼的情節巨變。當製作人找到年邁衰敗的惡人白社長時,觀眾預期的聽到他的狡辯或懺悔。但他卻毫無遮掩地說:那個殺了她的瞎子還沒被抓嗎?

這句話的震撼力在於,兇手身份瞬間從權勢者轉向了最親近的人,盲人丈夫林榮圭。編劇採用了「不可靠的可靠敘述者」這個矛盾設定,白社長作為惡人,證詞本應不可信,但他作為事件知情者,卻掌握關鍵拼圖。這種矛盾逼迫觀眾陷入認知困境。我們能相信惡人的話嗎?但不信他,又該如何解釋那些吻合的細節?

白社長承認曾派人毆打鄭英熙,但堅稱是林榮圭殺害了妻子,他的手下只是幫忙埋屍。於是,責任被分散到多個層級,加害者不再只有一位。

至此,敘事焦點徹底轉移。電影不再是關於誰殺了英熙的偵探劇,而是丈夫為何殺妻的心理研究。我們需要的不再是證據,而是對人性深淵的凝視。

第五場訪談|父親的自白與美醜的本質

最後一場訪談,轉為父子間的私密對質。林榮圭的自白,揭示了駭人的心理機制:一位盲人如何被社會定義的美醜所奴役。

年輕時的林榮圭因鄰人一句英熙很美,獲得巨大的虛榮感而求婚。盲人無法看見,因此更依賴社會對美的定義來建構自我價值。而當好友無意說出其實你老婆長得並不好看時,林榮圭的世界崩塌了。

這展現了男性自尊與女性身體的權力關係。林榮圭的憤怒並非源於受騙(英熙從未聲稱自己美麗),而是感到自己在社會階序中被降級了。他將妻子的外貌視為自己的財產與象徵,當象徵貶值,他便感到被羞辱。

更深層的心理創傷在於,白社長曾是肯定他雕刻藝術、給予他社會地位的權威人物。當這位權威人物責難他的妻子時,林榮圭童年以來累積的自卑與羞辱感再度爆發,最終轉化為對妻子的殺意。

這場訪談最令人心寒的台詞,是林榮圭對兒子的質問:難道你不明白我的處境嗎?你如果不能理解我,就只是隻寄生蟲。這是典型的施暴者心理防衛,試圖將謀殺包裝成受害者的反擊。而東煥直截了當地回應父親說,你就是殺人兇手。這句話,拒絕了任何道德相對主義的迴旋空間。

結局的照片|當真相終於被看見,虛構的耳語仍未消散

然而,東煥最後將攝影機歸還製作人時,刪除了關鍵內容。他選擇保護父親的聲譽,掩蓋真相。製作人嗤之以鼻地說,你和你父親越來越像了,冷冷地點明沉默與共謀的代際傳遞。

電影最終的高潮,是製作人留下的那張照片——鄭英熙的真實面容。

在東煥打開信封前,我們或許與他一樣,腦海中浮現各種關於醜陋的想像。但那張照片,竟然平凡得令人失語,甚至令人感到羞愧。我們羞愧於自己的想像竟如此醜惡,羞愧於我們竟輕易相信了流言。諷刺的是,那位惡人白社長拍攝的入職照片,竟平實地記錄了一位平凡女性的面容。惡人都能看見她的真實,而我們卻受困於偏見與獵奇心,選擇了視而不見。

導演延尚昊透露,這張臉是合成自1970年代韓國女性的平均臉孔。她既不美也不醜,只是普遍、平凡的存在。

這個設計是編導對觀眾的最後一擊。我們突然意識到,自己與林榮圭並無二致。我們從未真正看見鄭英熙,只是根據他人的描述,建構了一個想像的形象。當真實照片出現,所有描述瞬間崩解。「醜得要命」這個標籤,從來不是客觀描述,而是社會暴力的語言。

敘事結構的後設批評

《醜得要命》透過五場後設的訪談結構,探討了客觀敘事的虛妄。在哲學或批判理論的視角下,絕對客觀從不存在,每個敘述都攜帶著講述者的觀點與利益。即使拼湊了五個碎片,我們也只能無限接近、卻永遠無法抵達絕對的真相。

導演透過視覺缺席的策略,執行了一場認知實驗。在絕大多數電影中,觀眾處於全知視角;但在這裡,我們與角色一樣盲目。我們被剝奪了視覺特權,被迫依賴語言,而語言永遠不可靠。

當鄭英熙的照片最終出現,那股不適感正是電影的意圖所在。我們意識到自己也參與了對她的想像性建構。為什麼我們需要想像她的容貌?為什麼容貌對我們理解她的道德人格如此重要?

五場訪談,五種視角,最終指向一個共同的結論:真正醜得要命的,從來不是任何人的容貌,而是那些以容貌為談資、以偏見為利刃、以沉默為共謀的社會結構。而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這個結構中扮演某種角色。無論是施暴者、受害者,抑或是最平庸卻危險的,冷漠旁觀者。

或許,這才是《醜得要命》真正要命的地方。


備註:

如果想瞭解導演如何以低預算與短製作期,拍攝出品質精良的電影,可以參考以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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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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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處觀看與思考的房間。 以創作者的目光、寫作者的語言, 在光影與現實之間,感知存在的形狀。 每一篇評論,都是對自己,對世界的提問。 合作洽談請私訊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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