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是在早晨之前都搬齊的。
莉雅絲緹站在東廂的走廊上,看著兩個僕役把最後一口皮箱抬出房間,沿廊道往庭院方向去,皮箱的邊角在轉角磕了一聲,兩人停步,重新調整握法,繼續走。她目送那口箱子轉過廊角消失,才把手裡記著行李清單的紙折起來,夾進腰帶側邊。清單是她昨天謄好的第三稿,前兩稿各有一兩件遺漏,第三稿她逐行核對了兩遍,確認沒有缺項才交給芬照著備齊。芬今天從午後就沒有閒下來,此刻還在裡間,把幾件重要的衣裝用油紙重新包過,防潮,防褶。
廊道外的院子裡,幾盞掛燈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把地磚照成深深淺淺的橘黃,邊界隨著風一起移動。
她站在那裡,把今晚還沒有做完的幾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父親書房的幾份文書她已經交代清楚了,莊園帳務的接手人選也和管事談妥,南境的材木重估要等她回來再定,她寫了一張備忘,壓在父親書桌的紋章印座下面,位置是父親每天早晨第一眼會看到的地方。
清單上第十一條,聖輝教廷在奧羅卡尼亞境內的宗教禁忌,她花了兩天查,最後在老侯爵留下的一批地誌雜抄裡找到了一份,抄錄在出行筆記的第一頁,標了重點,連帶註明來源。
還有兩件事沒有完,一是芬的箱子裡那雙替換的皮靴還沒有確認尺寸,二是要給柔依補一封告別的短信,她說好出發前會捎個消息,還欠著。
她轉身往書房走,想把那封短信先寫了。
走廊燈台的火苗細而穩,風從廊縫過來的時候歪了一下,隨即回正。她路過父親書房的門口,裡頭有光,門縫裡透出來的那條橘色的線,把走廊地板劃開一道細縫。
她停了一下,沒有敲門,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燭台已經添過油了,芬進來補的,火苗比剛才亮了一截。
莉雅絲緹坐下來,取了一張信紙,把羽毛筆在墨瓶裡沾好,給柔依的那封信她想得差不多了,措辭不複雜,說啟程在即,這幾日忙亂,未能親自道別,待回來再登門補謝。她提筆,把那幾行寫下去,筆速比平日稍快,墨色濃而均勻,最後的落款簽好,就著燭火吹乾,折起,壓了封蠟。
信放在桌角,明早讓執事送出去。
她把筆擱回墨水座的筆托上,端起旁邊涼了的半杯茶,喝了一口,淡,帶著些許的澀,是久置之後茶葉繼續析出的那種底味。她沒有讓人換,把那半杯繼續端著,靠在椅背上,讓眼神落在桌面上那幾頁出行筆記上,沒有去翻。
今晚的事大致做完了。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像是把一個很長的清單最後一行劃掉,清單本身還在,但它的重量已經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轉移到明天早晨備車、出城、啟程這一連串的事情上,而那些事情在今夜還沒有開始,只是等在那裡。
她聽到了側門外的馬蹄聲。
只有一匹,不緊不慢,踩在夜裡的石板路上聲音很清,幾步,停住。然後是腳步聲,比尋常的訪客輕,但不是在刻意壓著走,只是習慣如此。
她把茶杯放下。
洛敦來通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分,「小姐,賽維里安公爵殿下在外求見,說是……」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複述一個他沒有完全預料到的說法,「說是私下拜訪,不驚動侯爵。」
她靜了一秒。
「請殿下去小廳,」她說,「我去換件外袍。」
小廳的燈只點了兩盞,是僕役臨時掌的,燈光的位置不如書房均勻,把廳角壓成半暗的陰影,窗外的月光從西側窗格透進來,把地板印上幾條清白的線。
賽維里安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正低頭看窗外院子裡的某個地方。他換了便服,是深灰色的厚面外袍,沒有任何公爵府的紋飾,領口的釦子解了最頂端那顆,比他在任何正式場合出現的樣子都鬆一些。
他聽到她進來,轉過身,「打擾了。」
「殿下說私下拜訪,」她在廳中央站定,打量了一眼他的穿著,「倒是真的私下。」
他往廳內走了幾步,在她對面的椅旁停下,沒有坐,把手放在椅背上,「明天啟程。」
「嗯。」
「行李備齊了?」
「方才最後一口箱子已經搬出去了。」她停了一下,「殿下特地夜訪,是為了問這個?」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把目光落在廳角的一盞油燈上,看了片刻,「奧羅卡尼亞的宮廷,你讀過多少?」
她說:「兩天的時間,讀到能用的程度。」
「凱索瓦國王那邊有幾個人要留意,」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考慮很久、只是挑了今晚說出口的事,「談不上惡意,只是習慣在外交場合裡試探新面孔。妳若是第一次和他們說話,他們會用幾個看似無害的問題來丈量妳的深淺。」
「哪幾個人?」
他報了三個名字,兩個她在地誌裡見過,一個沒有。她把這三個名字在腦子裡壓了一下,確認記住了,「第三個沒有出現在我查到的記錄裡。」
「去年才升的,」他說,「凱索瓦用來制衡舊貴族的新人,手上有實權,但不愛出現在正式場合,反而在宴席間說話最多。」
她點了點頭,把這個信息附在那個名字後面,一起記下。
廳外,夜風把廊下的掛燈吹動了,光影在廳內的地板上移了半寸,又移回來。
賽維里安的視線從燈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此行,妳一個人帶著兩個侍女,在那個地方,有什麼事處理不了,給我傳信。」
「殿下的消息管道,能送進奧羅卡尼亞的宮廷?」
「能,」他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最好不要需要用到。」
她沒有立刻回話,轉過身,往廳邊那張矮架上去,管家備了茶水,她把兩杯茶端過來,一杯放到椅背旁的矮台上,一杯自己端著,「殿下坐。」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杯,沒有喝,指節輕輕搭在瓷壁上,讓熱意傳進來。
她坐到對面,把自己那杯放在膝旁,「殿下今晚繞過父親來,」她說,「是有什麼話不方便讓父親聽到?」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否認,「侯爵若在場,妳說的每一句話,都要兼顧他的感受。今晚妳只需要聽。」
她把這句話收進去,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實情。
他說的事情不多,卻沒有一件是輕的。
奧羅卡尼亞的宮廷格局、凱索瓦近年的內政轉向、那幾個她需要留意的人在不同場合的習慣說法,以及一件她在任何公開的地誌或訊報裡都沒有讀到過的事:此次盛會上,有幾位參與的國家代表,他們的立場和奧雷恩之間存在她從未察覺的裂縫。那幾個細節,她在侯爵府的書房裡翻遍地誌,也看不出來,因為寫地誌的人沒有資格接觸那些層次的消息。
她聽完,沒有問他消息從哪裡來的。
問了他也不會全說,而他能說出口的這些,已經夠她用了。
「賽維,」她開口,用了那個他昔日不動聲色、卻始終堅持要她允諾的稱呼,聲音放得很低,「你今晚來,不只是為了給我說這些。」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放鬆,「你此行帶著兩個身分,」他說,「一個是侯爵之女,一個是皇太子未婚妻。兩個身分放在奧羅卡尼亞的宮廷裡,哪個都不輕。」
「我清楚。」她說。
「清楚,」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低頭,把茶杯放回矮台上,「但清楚和準備好,是兩件事。」
廳外的月光比剛才亮了一些,是雲層薄了,讓月光透得更足。西側窗格上的那幾條白線往廳中央延伸了半尺,把地板切得更清楚。
莉雅絲緹端著茶杯,把那幾條光線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想了想,「我讀過老侯爵留下的一批地誌雜抄,裡面有一份關於聖輝教廷在奧羅卡尼亞的記載,說那邊的教廷規矩和奧雷恩本地的慣例有幾處差異,在宗教儀典的場合上,女眷的位置和發言的時機都不同。」
「哪幾處?」他問。
她說了,說得很精確,把她抄在出行筆記第一頁的那些要點從記憶裡取出來,一條一條地說,沒有遺漏。他聽完,補了一句她沒有查到的說法,說奧羅卡尼亞的教廷近年有一個新的主教,這位主教對外國皇室的女眷態度比他的前任嚴格一些,若要在儀典上開口,最好事先確認場合的性質。
她把這個補進去,謝了他。
「不必謝,」他把視線移向窗外,「只是不想讓妳到了那邊才手忙腳亂。」
她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快涼了,但還是喝了,喝完才放回去,「你擔心的事,我大概猜得到幾分。」
他看了她一眼,「說說。」
「尤菲米亞公主,」她說,「她也會參加聖座御前會議。」
他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的長度讓她把剩下的話也說完,「奧羅卡尼亞的公主和王后的立場一致,此行若有機會讓外界看到她和太子的配對比我更合適,對她們兩邊都有利。」
「妳想好怎麼應對了?」他問。
「還沒有,」她說,「但我去了才知道戰場的形狀,在這裡猜,猜不準的。」
他看著她,眉間的紋路微微地鬆開了一點,不明顯,但她在他面前說話的年頭夠長,認得出那個細微的弧度,「妳從小就這樣,把所有的事說得像是在談別人家的帳冊。」
「帳冊比較清楚,」她說,「帳冊不會因為看的人心情不好就多出幾筆來。」
他低下頭,這次嘴角真的動了,帶著一個半壓住的弧度,「去了那邊,少說話,多觀察,妳的優勢就在這裡。」
「我知道,」她說,「這個不用你教。」
他看著她,沒有反駁,把那個話題放下了,端起快涼的茶,喝了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喝乾,站起身,把空了的茶杯放回矮台,理了理外袍的下擺,「夜深了,侯爵明天要送行,妳今晚早些睡。」
她站起來,送他往廳門走,走到廳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轉身,「莉絲,」他的聲音比說話時壓低了一格,「若有什麼事讓妳覺得吃力,記得傳信。不是客套,是真的。」
「嗯,我記得。」
他邁出廳門,廊道的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往側門的方向走,走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廊角。馬蹄聲從院子那頭響起來,出了側門,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最後被城裡遠處巡邏的腳步聲蓋過去,聽不見了。
莉雅絲緹站在廳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廊道那頭的月光,看了一會兒。
月色把廊道地板的石縫照得很清楚,每一條縫的走向和深淺,在這個角度都看得見,像一張安靜的、沒有人在讀的地圖,擺在那裡,等著某個有耐心的人去認。
她把手從門框收回來,轉身把小廳的燈吹熄,走回書房,在桌邊坐下來,把柔依的信和出行筆記並排放好,把今晚新補進去的幾條訊息逐一寫在筆記的空白頁上,字跡比平時更小,更密,但清楚。
寫完,她擱筆,把筆記合上。
燭台裡的燈火快到底了,火苗細了下去,在書桌上投出的光圈縮小了一圈,把四角壓進更深的陰影裡。
她俯身,把那根快燒盡的燭芯吹滅,讓月光從窗格透進來接手,把書房照成一片清白的靜。
明天她將不再只是艾斯丁侯爵府的大小姐。
但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她幾乎沒有讓它站穩,就已經起身了,把椅子推回桌下,往寢房的方向走,準備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