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是一家頂尖廣告公司的資深設計師。在廣告圈,凌晨兩點的辦公室比下午兩點更熱鬧是常態,但這條規律在公司搬到這棟位於信義區邊緣的舊商辦大樓後,悄悄發生了變化。
這棟大樓的第十二樓,也就是小陳公司所在地,裝修得極其現代:工業風的裸露天花板、明亮的 LED 燈管、甚至還有一個全天候供應咖啡的茶水間。然而,無論燈光再怎麼明亮,這裡始終給人一種「空洞」的感覺。「小陳,記得喔,如果真的要加班,最左邊那台影印機別用,還有……最左邊那台電梯,晚上十一點後別搭。」
搬過來的第一天,行政經理芳姐就這麼叮囑過。小陳當時只是笑了笑,以為這又是哪家公司為了省電費編出來的冷笑話。直到那天,他為了趕一個國際品牌的提案,獨自留到了凌晨。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辦公室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人走動,熄滅了一大半。小陳坐在落地窗前,螢幕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整層樓安靜得只能聽到主機運行的低鳴聲。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走向茶水間想泡杯咖啡。路過走廊時,他感覺到一股沒由來的寒意。那不是冷氣的冷,而是一種像是被浸入冰水中的刺骨感。
他眼角餘光瞥向了那台被芳姐警告過的影印機。它安靜地待在陰影裡,機身的指示燈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像是一隻在暗處窺視的眼睛。小陳自嘲地搖搖頭,走向茶水間。
當熱水注入杯中,升起氤氳水氣時,一陣細微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喀……嚓……喀……嚓……
那是影印機啟動的聲音。小陳僵住了,手中的咖啡杯差點滑落。他很確定,現在這層樓只有他一個人。
他屏住呼吸,慢慢探頭看向走廊。
影印機的掃描燈管正緩緩移動,發出幽幽的綠光。綠光映照在牆壁上,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最詭異的是,影印機的出紙槽正不斷吐出白紙。
「誰在那裡?」小陳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有人回應。
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影印機周圍的空氣冷得讓人打冷顫。他低下頭,看向出紙槽裡的紙張。
第一張,是全黑的,像是墨水灑了一地。 第二張,出現了一些模糊的線條,看起來像是某種紋路。 第三張,小陳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人臉。
不是照片,而是像直接把臉貼在掃描玻璃上硬生生印出來的影像。那張臉極度扭曲,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死灰色,所有的五官都像是被強行壓平了。最令小陳恐懼的是,那張臉的輪廓……竟與他自己有幾分神似。
他顫抖著拿起那張紙,想要看清楚。這時,第四張紙印了出來。
這一次,紙上的人臉變了。原本緊閉的雙眼,在紙上竟然睜開了。那對瞳孔是一片渾濁的白,正死死地盯著小陳。
「還……沒……印……完……喔……」
一個冰冷、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從小陳的後頸處傳來。
小陳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恐懼感像電流般貫穿全身。他不敢回頭,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一股濕冷的氣息正噴在他的脖子上。那種氣息帶著一股淡淡的腐肉味與陳舊紙張的霉味。
他瘋狂地往前衝,顧不得文件與包包,只想衝向大樓電梯。
跑到電梯口,他的手指狂亂地按著下樓鍵。三台電梯中,最左邊的那台——也是被禁止的那台——發出了「叮」的一聲,門緩緩打開了。
電梯內空無一人。燈光閃爍不定,內壁的鏡子照映出小陳慘白的臉。
「別進去……別進去……」芳姐的話在腦海中炸開。
但他顧不得了。因為走廊盡頭的影印機處,一個黑色的、四肢著地、扭曲得像蜘蛛一樣的人形黑影,正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速度朝他爬來。
電梯門在黑影抵達前的一秒關上了。
小陳劇烈地喘息著,背靠著電梯壁,滑坐在地上。電梯緩緩下降。 12……11……10……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心跳平復。但電梯並沒有在 1 樓停下。 3……2……1……
數字鍵盤上的光並沒有熄滅。在「1」的下面,緩緩亮起了一個小陳從未見過的紅色符號。
電梯門再次打開。外面不是熟悉的大廳,而是一個潮濕、黑暗、佈滿鐵鏽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水溝味。
「這是哪裡?」
他走出電梯,發現這裡的佈局與 12 樓一模一樣,但所有的辦公桌都腐朽不堪,電腦螢幕破裂,像是被遺棄了幾十年的廢墟。
他看到不遠處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他自己。
準確地說,是另一個小陳。那個「他」正坐在桌前,機械式地敲擊著鍵盤。當那個「他」轉過頭時,小陳發現,「他」的臉與剛才影印紙上一模一樣——平整、死灰、雙眼翻白。
「你加班加太晚了。」那個「小陳」開口了,聲音重疊著無數人的哀號,「現在,換我上去了。」
小陳發瘋似的按回電梯,直到門再次關上。這一次,他不知道按了多少次鍵,直到電梯劇烈震動,最後在 1 樓大門口打開。
他衝出大樓,直到看見路邊的便利商店與計程車,才脫力地跪在地上。
隔天,小陳遞交了辭呈。 芳姐看著他,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你有沒有……帶走什麼東西?」芳姐低聲問。
小陳搖搖頭,但他突然想起,昨晚混亂中,他似乎把那張印著臉的紙塞進了口袋。他顫抖著手伸進口袋,拿出來的卻是一張完全空白的白紙。
不,不是空白。
當他把紙對著陽光時,他看到白紙的纖維裡,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字: 「加班規則第一條:如果你看到了『他』,記得幫『他』打卡。」
小陳轉過身,看到公司大門口的打卡機上,顯示著他的名字,打卡時間是:凌晨三點三十三分。而那個時間,他明明已經逃到了大街上。
他這才明白,留在這棟大樓裡的,從來都不只是怨念,而是那些被工作「吞噬」掉的靈魂。
記住,下次加班時,別忘了抬頭看看,那個坐在你隔壁的人,真的是你的同事嗎?
我們下次,深夜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