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6 ~ 19

七星潭飯店窗外一景
說起來,這是我們第一次除夕不在家裡。
大約一個多月前的某天,爸爸開車在路上突然靈光一閃,轉頭問道:「我們年要不要在花蓮過?」三十分鐘後,飯店定好了!當我一確認完成訂房手續,媽媽便無縫接軌的發訊息在家族群組告知大家,我們一家四口將在春節期間「缺席」數日。東部這地方,似乎存在某種難以言喻的魔力,一種洗滌人們身心靈的魔力。山間的風從臉龐拂過、海浪的拍擊在耳邊演奏,糾結的繁雜思緒彷彿也隨著山風與浪花遠離,人得以最純粹的五感去感受周遭,也難怪這片土地可以孕育出這麼多大地藝術,就連海灘邊上那些隨意擱淺的漂流木,看起來都像是在擺著某種深奧的姿態,賞心悅目得很。
雪山隧道和蘇花改大大的縮短了從台北到花蓮的時空距離。事實上,在蘇花改通車前,我們家就已經建立每年一趟花東小旅行的習慣。到了 2020 年蘇花改全線通車後,花蓮簡直直接升格為爸媽的後花園。倘若某天下班回家,發現這二老不在屋裡,便可大膽猜測——在花蓮,且在七星潭。對此,他們的官方說法是:「我們這是在為你們做先鋒探路呢!」
2024 年 4 月 3 日早上 7 點 30 分,我們正坐在南澳十分之一早餐店中,一邊愉快地嚼著蛋餅,一邊看爸爸跟我們分享他努力「探路」收集的小吃筆記,討論等一下到花蓮要吃什麼。28 分鐘後,一場大地震撼動了一切。清水隧道(距離南澳僅約30公里,是進花蓮的主要幹道)巨石砸落,回走蘇澳的路也被落石封住,火車停駛,公路中斷。一陣餘悸稍微平復後,在進退兩難間,原先的花蓮三天二夜旅行,變成「南澳一日遊」。從那之後的這將近二年,我們沒有再到過花蓮。
這二年間,爸爸一直心心念念他的七星潭。這片月牙灣是近幾年爸爸最鍾愛的據點——出蘇花改後,與太平洋相依而生的小漁村,還距離市區不遠,是「聽」海充電的第一大站。在這裡,坐在飯店陽台就能盡情充電。有趣的是,飯店的落地窗為了怕海浪聲叨擾客人睡眠,非常體貼地裝設了雙層隔音玻璃。結果在我們這成了多餘的設計,我們索性只拉上紗窗,好徹底貫徹「邊睡覺邊充電」的偉大目標。
同樣都是海,爸爸是這麼形容的:東海岸的浪聲是「快充」,馬達渾厚有力,沉著穩重。如果用重機來比喻,東海岸無疑是「哈雷」;而在這兩年沒來花蓮的日子裡,被爸爸當作「備用電源」的北海岸,只能算是馬力略顯不足的「他牌」。
不過,除夕當天,我們不住在七星潭,而是更南邊的遠雄悅來大飯店。考慮到除夕夜,小小漁村找不到晚餐的可能,我們毫無懸念的選擇能提供「一泊二食」的大飯店。這是我第二次造訪,但前一次的記憶已經遙遠到有些模糊,只記得那是一次家族總動員,十五人浩浩蕩蕩,包了遊覽車,從苗栗出發,翻山越嶺卻是興奮無比,那時外婆還健在,外公也還腦袋清楚、健步如飛。這次也算是一趟回顧之旅吧。

悅來飯店房間一角
我是跟在外婆屁股後面長大的,我之後還跟著五個小蘿蔔頭,我們成天不是穿梭在前廳外公開的雜貨店裡「覓食」,就是在後方客廳搶電視遙控器,爭搶太激烈就會在大街上演躲避「竹藤」運動大賽。到了假日,蘿蔔頭的爸爸媽媽紛紛回籠,為這個雞飛狗跳的窩捎來新的竹藤。後來,儘管我們一個個離家讀書、工作,每個週末依然會回到這個溫暖鬧騰的「大總部」。直到 2012 年 1 月 13 日,一個黑色星期五,外婆突然離開我們,一切開始改變。還記得《2012》那部講述世界末日的電影嗎?對我來說,馬雅人的預言算是應驗了,這一年,繼外婆驟逝,外公的身體狀況也漸漸出現警訊......放心,這不是一篇惆悵故事,點到為止。可喜的是,雖然雜貨店舖已不在,大總部仍然是大總部,大家依舊聚在這裡話家常。外公雖然記不起我是誰,但向來安靜沈穩、察言觀色的他,還是會認真聽我們的嘰嘰喳喳,然後偶而冒出幾句金句妙語,甚至糾正我們講錯的客家話!真摯的歡笑仍然存在,情感的連結仍然深刻。
除夕這天,飯店準備了特別的活動,辦理 Check in 時,櫃檯遞了一張兌換卷,說是歡迎到戶外游泳池旁參加。晚餐後,四人慢悠悠的閒晃到此,才發現居然是戶外「賭場」——游泳池旁,搭著幾個棚架,每棚是不同的遊戲場,憑卷可在入口處兌換「籌碼」十枚,如贏得五十枚籌碼則可以參加抽獎。這是我第一次摸到賭桌,第一次仔細聽賭桌上的「遊戲規則」,第一次理解「賠率」到底是什麼,能知道我內心有多躍躍欲試嗎?
在每個賭桌上轉一圈後,雖說多少拜新手運而小贏一些,但總結下來,手邊也就十五枚籌碼。此時,最初的興奮感也漸漸消耗殆盡,開始感覺疲倦想回房間的我們,執行了個大膽的策略:十五枚,All in,一賠一,贏了獲得三十枚,輸了直接回房間,不虧,反正向來跟抽獎無緣的我也不指望真能抽中什麼。
沒想到,當我把全部資產推上賭桌的那一刻,居然不小心引起全場轟動,更沒想到的是,居然真的贏了,再一次全場歡呼,當然,這種運氣也就曇花一現,尚缺二十枚籌碼的我,在下一輪,化整為「零」,只見一旁觀眾比我還哀傷的目送我離場。只能說,籌碼不是出自自己的真金白銀才能走得這般瀟灑吧!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的靈魂似乎一天天地消融在滔滔的浪鼓聲中。
悅來飯店位處山坡之上,雖然能俯瞰太平洋那無懈可擊的漸層藍,卻聽不見半點海浪聲,導致充電量遲遲逗留在60%。大年初一,拿著飯店附贈的門票在海洋公園遊玩一輪後,我們驅車北上,回到七星潭。自從車子停進飯店停車場後,直到回家那天,引擎不曾再發動過。我們全靠著雙腳和飯店提供的腳踏車,在這緩慢的步調與聲聲浪濤中,感受體內的電量逐漸趨近滿格。
堤防邊上的一座涼亭,是我們四人最常使用的「充電座」,吃完早餐來,晚餐前再來,飯後散步消化還要來,無論颳風下雨。涼亭旁有一條船坡,船坡一側停有一台鮮黃色的拖引車。某個飄雨的早上,在涼亭巧遇住在同一間飯店的一對老夫婦,才知道這裡正是捕撈曼波魚的作業區。老夫婦從新竹來,當初因為兒子在旁邊的空軍基地當兵,為了探望兒子,漸漸養成了每年、甚至每個月都來七星潭的習慣。如今兒子早已退伍,孫子們也都長大了,但他們依然時常來這裡住上幾天。這次是全家一起來過年的,因為下雨臨時取消當天的行程,便與我們在這相遇(其他人因為天氣冷,待在房間裡,只有老夫婦二人出來散步)。老太太是個健談且樂於分享的人,她開心地滑著手機相簿,向我們展示之前捕撈作業的錄影,說這裡幾乎每天都會有一次捕撈。
但這幾天大概是因為過年的緣故吧,我們一次也沒碰見曼波魚上岸,就連空軍基地的戰機也不見起降的身影。整個小漁村安靜得只剩下海浪聲。

即便颳風飄雨都要來報到的涼亭
第三天下午,我和弟弟出門探險,走遍小漁村的每個角落。不知道是不是「魚」村的關係,這裡的貓似乎特別多,不怕人但也不親人,可能也是因為我手上沒有魚吧。東部的魔力,似乎真能讓人變成藝術家。被漁船汰換下來的浮球,在這裡變成奇趣的裝飾;簡單的矮牆上,總會多出幾個曼波魚造型的鏤空或波浪紋;就連路邊的漂流木,都要擺出一副搔首弄姿的姿態。
歷史與故事,往往能為一個地方增添肉眼看不見的厚度。散步間,我們意外的發現一個神秘的洞口——四八高地戰備坑道。原來這是二戰末期日軍所遺留下來的設施。1944 年 6 月塞班島戰役後,美軍戰線向西推進,直逼台灣。當時為了防範美軍登陸,便建置了這條坑道,作為保衛花蓮港飛行場北方的屏障。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國軍又打造了長約 180 公尺的坑道與砲陣地,並派軍鎮守。
如今,隨著七星潭成為觀光景點,花蓮縣政府向軍方申請了部分土地無償使用,在保有軍事歷史文化及在地生態環境下,規劃成開放公共空間,於 2020 年元旦起,開放參觀。坑道內部是單一動線,從「坑道口」進入,走至「砲陣地」,最後由「花蓮農好基地」出來。透過坑道內的幾個窺視口,加上一旁陳列的槍械模型,多少能感受到一點屬於那個時代的沉重氣息。
最後一天,在退房前,我們依著每日慣例,乘著海風,沿著這月灣型的海岸,騎著腳踏車聽浪。爸爸似乎對浪聲依依不捨,停下腳踏車後,忘了自己穿的是布鞋,又朝浪花走去,靜靜地背手站在浪花拍打的最前線,望著遠方那片一望無際的湛藍。就在他心滿意足的轉身往回走時,浪花像是調皮的孩子要拉住父母一般,奮力的一撲,撲了個爸爸腳踝濕透的結果。
回程的路上,爸爸默默嘟囔:「原本已經100%的電,總覺得從腳底一直在漏電。」看來,他已經在鋪成下次回來充電的理由了!

陽台的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