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鏡花 App 的伺服器在蘇清入侵後的兩小時內自動銷毀。
所有數據被清洗得乾乾淨淨——用戶資料、代碼框架、甚至連那面虛擬的骨框鏡子都化成了一堆無意義的亂碼。蘇清在殘留數據中搜刮了十分鐘,只找到一串被故意留下的字元:
// 下次來金點資本喝茶。——Z
「Z。趙。」蘇清念出這個字母的時候,語氣像是在報告天氣。「他知道我們在追蹤。」
「他不只是知道。」楊簡靠在主控室的門框上,手臂環在胸前。「他根本就是在釣魚。鏡花 App 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邀請函。」
「邀請我們去金點資本?」
「邀請我去。」楊簡看向老陳。
老陳沉默了幾秒。保溫杯在他手裡轉了兩圈。
「趙昆想見你。」他慢慢地說。「但不是以敵人的身份。」
「他在收割靈基。四十七個人送醫,三個在加護病房。」楊簡的語氣沒有波動,但站在門框上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這叫什麼身份?」
「叫商人。」老陳說。「趙昆不是呂燃。他不享受破壞。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交易邏輯——鏡花 App 收集靈基,靈基轉化為可交易的能量塊,能量塊在暗市上流通。對他來說,這跟經營一家公司沒有區別。」
「公司不會把客戶吸成植物人。」
「在趙昆眼裡,那是壞賬。可接受的損耗率。」老陳抬起眼睛,那雙藏在笑紋背後的古老眼神直視著楊簡。「所以他不把你當敵人。他把你當競爭對手。」
楊簡沉默了幾秒。
「我去。」
「不建議單獨行動。」蘇清說。
「趙昆不會在自己的地盤上動手。太不體面。」楊簡拿起掛在門後的皮夾克。「何況——他請我喝茶。」
他看了老陳一眼。
「上次有人請我喝茶,我覺得味道還不錯。」
老陳笑了笑,沒接話。
金點資本的總部在金融街最高的那棟大樓裡——六十八層,全玻璃幕牆,在夕陽下折射出刺眼的金色光芒。大廳的裝修是那種讓人一走進去就自覺低人一等的風格:大理石地板、十米高的天花板、一盞不知道用了多少水晶的吊燈。
前台小姐看到楊簡的皮夾克和沾著機油的靴子時,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
「我找趙昆。」
「請問您預約了嗎——」
「他請我喝茶。」
前台小姐正要說什麼,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兩秒,臉色微變。
「……楊先生,請上六十八樓。電梯在左邊。」
楊簡走進電梯。電梯內壁是鏡面的,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黑色皮夾克、褪色的灰色T恤、額間的舊繃帶。跟周圍的金碧輝煌格格不入。
六十八樓。頂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楊簡的天眼在繃帶底下不自覺地微微跳動。
不是靈壓——而是一種更隱晦的東西。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看不見的沉重感,像是走進了一個引力略大於正常值的空間。每一步都比平時費力一點點。
「因果債務場。」蘇清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她留在觀測站遠程監控,同步率維持在百分之十五的低頻通訊模式。「趙昆的領域。他的整棟大樓都籠罩在『債務壓力』之下。你現在感受到的沉重感,是這棟樓裡所有負債者的心理重壓的物理化。」
「多少人?」
「金點資本的客戶名單上有三萬七千人。其中百分之六十三的人背負著超過他們年收入四倍的債務。他們的焦慮和絕望,是趙昆的能量來源。」
楊簡沒有回話。
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木門——黑檀木,上面刻著精細的金色紋路。紋路乍看像是裝飾花紋,但楊簡的天眼告訴他——那是古代的封神陣圖的簡化版本,被嵌入了現代的電磁干擾代碼。
門沒有鎖。
他推門進去。
趙昆的辦公室佔了整個六十八樓的四分之一。
落地窗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俯瞰著整座金融街。夕陽的光從窗外灌進來,把整間辦公室染成了一片金色——但那種金色不像凌霄寶殿全盛時期的溫暖。它是冷的,硬的,帶著金屬的質感。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四十出頭的面容,高定西裝剪裁得無可挑剔,金絲眼鏡反射著窗外的餘暉。右手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焦黑的古銅錢——銅錢在指間翻飛,發出輕微的叮叮聲。
趙昆。
他看到楊簡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敵意,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帶著懷念的、複雜的微笑。像是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不對的場合碰了面。
「楊兄。」趙昆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好久不見。坐。」
他指了指沙發。茶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套功夫茶具,壺裡的茶冒著輕煙。
楊簡沒有坐。
「鏡花 App。」
「啊。」趙昆的笑容沒有消失。他自己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銅錢在指間繼續旋轉。「你都查到了?」
「四十七人送醫。三個在加護病房。你把他們的靈基剝走了。」
「是他們自願的。」
「他們不知道代價。」
「他們不想知道。」趙昆拿起茶壺,給兩個杯子都倒了茶。動作從容,像是在進行一場再平常不過的商務會議。「楊兄,你知道那些人打開鏡花 App 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嗎?」
楊簡沒接話。
「他們在想:『如果我能變好看一點就好了。』」趙昆推了一杯茶到楊簡面前。「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念頭。不是貪婪,不是邪惡——只是一個普通人在深夜三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不夠好。」
「所以你利用他們。」
「我滿足他們。」趙昆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狡辯。「你以為我不知道畫皮的代價?我當然知道。但你有沒有想過——在一個所有人都被濾鏡和修圖綁架的時代,一張『真實的臉』到底值多少錢?」
銅錢停了。
趙昆把它放在茶几上。焦黑的銅面在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射——所有的光都被那層焦痕吸收了。
「零。」他說。「在這個時代,真實的臉一文不值。人們花幾千塊買一管玻尿酸,花幾萬塊做一次整形,花無數個小時修圖、打光、找角度。他們願意為了一張假臉付出一切——除了接受真實的自己。」
「所以你就幫他們把靈魂也賣了?」
趙昆看著楊簡。金絲眼鏡後面的左眼瞳孔閃了一下——那不是燈光的反射,而是一道數位化的股價曲線在他的虹膜裡快速滾動。
「我是財神。」他慢慢地說。「在這個時代,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金子,不是房產——是注意力。每一個人花在看別人的臉上的時間,都是一筆交易。鏡花 App 只是讓這筆交易——明碼標價了而已。」
沉默。
辦公室外的金融街車水馬龍,但在六十八樓的高度上,一切都像是無聲的。只有銅錢被趙昆重新拿起旋轉的叮叮聲。
「你到底想要什麼?」楊簡問。
「跟你一樣。」趙昆說。「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但跟你不一樣的是——」他回頭看了楊簡一眼。「我不打算窮死。」
楊簡盯著茶几上那杯未動的茶。
「鏡花 App 的受害者。」
「我會處理。」趙昆說。「加護病房那三個,靈基會在七十二小時內自動回歸——算是退貨保障。其他人的記憶會模糊化。不留後遺症。」
「你保證?」
「商人的信用。」趙昆重新坐回沙發,拿起自己的茶杯。「我沒有必要跟觀測站全面開戰。至少現在沒有。」
「但你不會停止收割靈基。」
「我會換個方式。更溫和的方式。」趙昆啜了一口茶。「畫皮 App 太粗暴了,我承認。這只是一次市場測試。」
楊簡的拳頭收緊了一瞬。
但他知道——此刻此地,動手沒有意義。趙昆的因果債務場籠罩著整棟大樓,三萬七千名負債者的絕望化作物理性的枷鎖。在這裡開戰,楊簡甚至舉不起三尖刀。
「楊兄。」趙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簡已經走到了門口。
「你知道我們的區別是什麼嗎?」
楊簡沒有回頭。
「你在修那些破摩托車,守著那點寒酸的正義。」趙昆的語氣裡沒有嘲諷——至少聽起來沒有。「而我只是選了一條更現實的路。」
「你把一個小女孩給你的銅錢燒焦了。」楊簡說。「那是你選的路。」
趙昆的手停了。
銅錢沒有再轉。
楊簡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觀測站的時候,蘇清正在主控室裡等他。
「鏡花 App 的受害者呢?」她問。
「趙昆說七十二小時內恢復。」
「你信他?」
楊簡想了想。「信他的商業邏輯。他不會做虧本生意。把人真的吸死了,對他來說是壞口碑。」
蘇清沉默了幾秒。
「他提到了我嗎?」
楊簡看了她一眼。「沒有。為什麼?」
「鏡花 App 的代碼裡有一段隱藏的子程序。不是畫皮術——是一段掃描程式。它在掃描每一個使用者的神經結構,篩選具有特殊接口的目標。」
她推了推墨鏡。
「我的神經連線接口,符合它的篩選條件。」
楊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走到長桌邊,把三尖刀放下時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
「他不會碰妳。」
「我沒有在擔心。」
「我知道。我在說給自己聽。」
蘇清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算笑。但離笑也不太遠了。
字數:約 30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