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雲層像一張薄毯壓在台北的屋頂上。
她傳簡訊:「今天先輕鬆一點,帶她去看動物。」我回:「好,我把路線安排一下。」
木柵捷運站出口的雨是細的,像在測試什麼似的。
動物園大門前,小女孩仰頭看那隻高聳的長頸鹿塑像,帽沿滴了幾點水。
我在售票口換了入園券,指向導覽圖:「走,先去大貓熊館。」
她笑說:「她出生在重慶,從小看螢幕上的貓熊,今天算真正見面。」
語氣輕,眉眼裡有一點家鄉的光。我回:「讓牠們替你們接個風。」
到大貓熊館,玻璃內側起了一層薄霧,遠處一隻伏在木架上,懶懶地啃著竹子。
她靠近看,像對一位老朋友點頭:「在我們那邊,牠們也這樣,不急。」
我側身讓出視線:「大概台北的雨會配合牠們的步調吧 !」
她回頭看我一眼,沒多說。那眼神像把一個節奏放在桌面上,彼此知道位置。
午后我們在園區的咖啡角落坐一下。
我把兩杯熱的放在桌邊,她替孩子把帽子拎到椅背上。
她說:「這兩年,節奏都亂掉了。」停了停,又說:「今天這樣,剛好。」
我點頭:「路還長,慢慢走。」
她嗯了一聲,指尖繞過杯沿的溫度。
傍晚前,雨勢收斂。
我們接著往纜車站走,選了水晶車廂。車廂像一枚乾淨的信封,腳下透明。
剛離地的那一下,小女孩抓緊媽媽的袖子,肩膀微微抬了起來;車往山側拉高,低處的樹頭從腳底滑過,枝椏像在往下畫線。小女孩不出聲,只把手更用力地勾住。
我把語氣放在最輕的位置:「腳底下這些樹,一會兒就會習慣。你看,葉子像在跟我們打招呼。」她抬眼看了看,呼吸慢了一拍,指尖鬆了些。
過了兩個橋塔,小女孩開始往下找:「那一塊像烏龜;那邊像一隻船。」又問:「為什麼雨在這裡比較小聲?」
她說:「因為高一點,風把聲音帶開了。」小女孩咯咯笑起來,額前的髮絲貼在玻璃上,留下半月形的霧印。
她回頭看我一下,眼裡的緊張散了。那個短暫的目光,像把「可以把膽子交給你」這句話,輕輕說出。
到指南宮站天色更暗,纜車繼續往終點站--貓空。山的輪廓被霧線描出來,茶園像一片濕的墨。餐廳門口掛著一盞黃燈,木窗裡頭暖起來。
老闆把靠窗的位置留給我們,笑說:「今晚有雨,夜景會比較像暈開的水彩畫。」
她看向窗外,輕輕點頭:「像我們那邊山城下雨時,燈會在霧裡化開。」
我順著接:「重慶的坡多,走路會慢半步,腳掌要先找穩。」
她看回我,眉眼放鬆了一點:「你記得。」
我們沒有再追那一題,只把它留在桌面的茶香裡。
晚餐很簡單:一壺熱茶,幾道不複雜的菜。她把筷子先讓到孩子手邊,自己才動。
窗外的台北把燈一盞盞點起來,在霧裡擴散成柔的圈。小女孩用湯匙背輕輕敲杯緣,像在測試夜色的回音。
她忽然問:「你怎麼知道選這裡?」
我說:「這個角度風會側吹,玻璃不容易起霧,能看清遠處的台北夜景。」
她輕笑:「你把看不見的也算進去了。」我只是輕輕一笑,算是回答吧 !
她沒有再搭話,只把茶壺繞了一圈,視線落在窗外的朦朧的夜景上。
吃完,我去結帳,順口問了纜車收班時間。
「今天天候不穩,晚一點車會少。」我把這句放在心裡,沒特別說,只把步子收了些。
出門時風向換了,我先抬傘試了一下再交給她。她接過去,說:「謝謝。」停了半秒,又補一句:「今天,很好。」像在替某個暫時的狀態下註解。
下山的水晶車廂更安靜。城市的燈在霧裡拉長,我們的倒影與雨滴在玻璃上疊成一層薄薄的影。小女孩靠在她肩上,眼皮開始打盹,腳下的暗黑的樹影仍慢慢後退。
我沒有談明天,只在心裡排好兩種版本:晴的與雨的。
車進站的那一下,雨聲被分成兩半,又在月台上合回去。回程的路上,她忽然說:「她說明天想看看山城。」我看了她一眼,她補一句:「說想看很多階梯,還有會升天的天燈。」「那就去一個看霧,一個放天燈的地方。」我把話說得輕,「九份,十分,挑順路。」
捷運站出口的綠燈在前面亮起,雨依然細細落下,像替明天預告了一段啟程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