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格認為,每個人的人格中都存在一個被稱為「陰影」(Shadow)的部分。
陰影並不只是邪惡或負面的特質,而是那些在成長過程中,因為不被社會、家庭或自我理想所接受,而被壓抑、否認或排除在意識之外的心理內容。
這些特質可能包含憤怒、嫉妒、貪婪、脆弱、依賴,甚至是尚未被發展的潛能。
當我們無法承認它們屬於自己時,往往會將它們投射到他人身上,在別人身上看見自己不願意面對的部分。
榮格指出,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重要一步,正是開始看見並承認自己的陰影。
這並不是要讓人變得更黑暗,而是讓人格變得更完整。 因為只有當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的陰影,才能停止把內在的衝突投射到外在世界,也才能逐漸整合成為一個更真實的人。
最近讀鐘穎的《活出你的本來面目》,裡面整理了許多榮格心理學的概念。
說實話,以我目前粗淺程度的閱讀,以及對榮格的認識,
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極具創意、靈活的心理,但同時也非常的複雜。
佛洛伊德的複雜給我一種古板學術感(無貶義),但榮格的複雜總是充滿抽象,
好幾度我其實還並無法好好體會我該如何消化這些,
卻又為精神分析和心理動力的真實深深著迷。
而這次在讀完本書之後,明明並非第一次接觸榮格對於陰影的描述,
但我總覺得一直有種不舒服。
好像在說,人要面對某種自己的抗拒、不歡喜,但,
又不代表要你反向操作的逆著行走(那又變向成為「故意忤逆陰影」)
然後發現,啊!我仍然是那個腦袋轉不停,希望、想要找到所有解決辦法的愚蠢人類(?)
但是因為不解決,就很不舒服。
是啊,我們終究是某種想要逃開不舒服。
一直到今天,在年假過後,各種繁忙之後,終於開始有些餘裕可以回歸自己身上。
走在商家閒晃著,等待著待會的電影,心裡突然又開始有各種聲音在上演,
在內在裡,我看見了對方,說著,其實他就是喜歡上了另一個人。有何不可?
我知道沒有不可,但內在的我仍然帶有情緒,傷心的說,
但他不應該要否決我視角裡發生的一切,因為那對我來說也是很真實的衝擊。
他沒有否認,只是也傷心地問我,但在他的人生裡,難道他不該以他的視角為主嗎?
這對我來說好像始終都是世紀難題。不只是因為這個人,還有過往其他的關係。
我發現在這個當下,我很用力拉扯的想要證明「我的視角」,
或許,只是因為,我很害怕如果這時候不執著,我所認知的一切就會消失。
但我也在那句回應裡長出新的感受,心想,你是該。
「你是該,只是我很不捨,因為我無法擁有。」
那一刻好傷心,也意識到,這其實不是最傷心的。
最傷心的事情是,我多麼厭誤那樣的自己。
明明是想要為愛的人的快樂幸福祝福,或是為對方成為自己快樂。
為什麼就是做不到呢?
在客體關係理論裡,愛不是只有給予。
愛同時包含一個很基本的心理動力:
「我想要你。」
想要靠近
想要被選擇 想要成為對方重要的人
所以當那個「想要」沒有被實現時,
人心裡很自然會出現兩種東西:
哀傷、嫉妒。
在理解這些複雜情緒的同時,我仍然常常直接落到最後一步
「那到底該怎麼辦?」
我明白始終有個自己,小小的在內在的黑暗中,哭泣的吶喊,
如果一切不會好起來怎麼辦?
如果什麼都不做,只能接受,那又該怎麼辦?能怎麼辦?
另外插播一個有趣的故事是,這段時間,
S和我也討論起關於結案的事情。
這是我五年漫長諮商生活以來,唯一一段最完整,
完整到我們可以好好地提及,說再見會是什麼樣子。
會在這個點插播,其實也是因為,我發現這件事情本身沒有答案。
而恐怕永遠也不會有。
我在某一陣子意識到,自己瘋狂的需要解答、要解決方案,
其實只是單純的源自於某種創傷反應。
對於原生家庭的壓力源,焦慮和失控的母親,彷彿不存在的父親,
若有似無的兄長,破碎的一大堆關係裡,
如果沒有「解決方法」,好像,就會活不下去。
然而我意識到的是,這並不是一個事實。而是一種感受。
但仍然填充著我成長的日子,刻痕在年輪上一圈又一圈,反覆提醒我。
或許是因為如此,才會有那小小的黑影不停哭喊著。
而此時此刻,我仍然會對於未知和沒有答案,沒有方法感到焦慮不安。
然而我也明白,在現實裡,我並不會因此真的而死掉。
於是我只能一次一次的安撫著,再忍耐一下下。再忍耐一下下。
事情不一定會變好。但一定會有某些往前進的新的發生。
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S會和我提起關於結案。
即便對我來說,是因為我開始有了更大的願望,而願望要實現,
我就必須真的長大與離開這裡。離開S。我才能夠再回來。
但另一層面,S帶給我新的感受是,
我也意識到我從未有機會好好在這些經驗裡道別。
他幫助我看見自己現在是如何勇敢的生活。如何練習著照顧自己。
如何從生活那些仍然會有的碎片裂痕裡,找到喘息和安慰。
如何在動盪和不安中,直接的表達自己的需要。
他告訴我,能夠好好體驗一次道別,也是他希望帶給我的事情。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在聽Interstaller的主題配樂,我很喜歡,
我總會想到Cooper在維度空間敲打,試圖給Murphy一絲線索。
我想起這部電影如何闡述跨越時空的愛,和被壓縮與延展的時間意義。
當我想著,我的人生也許就像是如此。
有那些很多我無法看見與意識到的,也仍然持續在發生,
而我們能做的都只是盡可能的,為自己和愛的人做最好的選擇
—— 就像Cooper選擇離開終究是為了想要拯救他的家人。
我想起和對方一起去屏東看展的那次,在我背包上的吊飾突然斷裂,
對方還說,要我留意這個現象。
我想起,那天拍的底片,後來都不知道什麼原因過曝而無法好好成像。
內心我總覺得,也許,我的鬼也在吶喊著,希望我不要愛上他。不要受傷。
然後我又想著,是啊,可我也像Cooper一樣毫無後悔。
因為我知道,那些愛很真實。即便不是進入親密關係,那些擁有的時刻,
並不會憑空消失,相反的,或許是那些愛的流動,才讓我擁有可以更靠近自己的勇氣,
讓我開始重新拾起認識新朋友、和老朋友重聚的力量。
讓我開始相信,我也會有一段屬於我自己的故事,和我自己的關係,在我的生命裡。
想到這,那些哀傷,仍然哀傷,卻變得閃閃發光了起來。
光照了進來,影子就在身後。
”One does not become enlightened by imagining figures of light, but by making the darkness conscio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