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三十章第三節、焦土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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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軍於火攻後檢視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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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三十章、鬼地城之戰

第三節、焦土遺夢

流放谷共和軍接管鬼地城的北城、西城、南城後,東城成為最後的決戰之地。鐵血營憑藉城牆、街巷與甕城孤守一角,像一條受傷卻依舊咬牙的狼。

鐵血營的主營位於城內的東側,遠遠望去是一座石砌高牆圍成的堡壘,牆面斑駁,只有數個窄窗。門前壕溝與拒馬猶如枯骨,圍牆內層層石階、密布箭樓。內部通道狹窄迂迴,彷彿每一堵牆後都潛伏著死士。這座城中之城沒有南部諸邦貴族的奢華,只有鐵與火、血與灰交織的氣息。

清晨薄霧中,東門外的空地上,燎原衛與新編民兵正架起拒馬,營帳與土壘層層疊起。兩千餘名共和軍戰士自東門外展開長蛇陣型,將鐵血營困於孤城如困獸之中。其他各路人馬則自北、西、南三面收縮包圍圈,逐步控制城牆、樓塔與要道,嚴防鐵血營小股部隊夜間沿牆突圍。

事實上,數日前鐵血營確曾派出一支數十人的小股死士,試圖在夜色掩護下沿城牆突圍,卻被早有準備的燎原衛與山民勇士攔截。那一夜,霧氣彌漫,巷弄暗影間是刀光與弓矢,鐵血營死士大多橫屍牆下。只有極少數負傷脫逃,卻也再未能出城。

局勢的主導權,已在葉明正與賀蘭書之手。

「如果再給包圍個幾天,或許就能拖垮鐵血營。」副官曹清月低聲分析道。

賀蘭書卻搖頭道:「鐵血營之名,靠的就是在絕境中不降不屈。能硬撐多久,沒人能算準。」

接下來,共和軍首先選擇攻擊鐵血營主糧倉。這座糧倉位於城中央偏東,結構牢固,四面巷弄設有路障與簡易拒馬。鐵血營士兵在樓上埋伏弓弩手,街口設置樹樁、石堆,甚至連民宅都改造為火力點。賀蘭書親自調度燎原衛與共和軍主力,分隊進攻、佯攻、放火驅煙、翻牆滲透,巷戰激烈持續了三個晝夜。

「樓上弓弩手,東側!」卡西雅一聲斷喝,帶領一隊燎原衛士卒翻進對面民宅,將對方一個據點徹底清除。林致遠則帶領另一隊燎原衛人馬,從後巷打破封鎖,誘敵分兵。每前進一步,皆是鮮血與汗水。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糧倉大門被破。共和軍的士兵們衝入倉內,只見堆滿糧袋,表面全是小麥與雜糧,翻開卻赫然發現內層盡是砂石與泥土。

「……這是搞什麼?」賀蘭書滿臉不可置信,轉頭看向浮塵社白塵主。

白塵主苦笑道:「根據我們的線報,鐵血營的糧食確實運到這裡。但看來他們早就動手腳了──外層放糧,內層填砂。這樣一來,真假難辨,等敵軍攻破時,早已是人去樓空。」

鄧之信冷靜分析道:「他們早有準備。很可能一開始就將主糧分批運走,只留下假糧袋做障眼法。」

白塵主點頭道:「這也是唯一能騙過我們眼線的辦法。」

共和軍眾將面色凝重,這意味著鐵血營主力極可能帶著糧草,已退縮至最終防線。

接下來五日,東城巷戰愈發激烈。鐵血營憑藉街道熟悉、設伏埋伏,不斷以小股兵力騷擾共和軍推進。燎原衛雖受過訓練,但巷戰本就極為兇險。傷亡日日上升。

「小心!屋頂有埋伏──」灰熊部落的伊瑪斯話音未落,便被一支冷箭射中臂膀,鮮血直流,卡西雅急忙掩護撤退。

「這裡的戰鬥,最難打的就是沒有明確戰線。」林致遠向葉明正報告,「每一條巷道都可能伏著死士,每一間宅院都可能變成血戰場。」

葉明正心中明白,若持續消耗,勝利代價將極為慘重。於是,他下令分批進攻、封鎖街區,同時命燎原衛和五百名山民勇士清理鐵血營的斷後小隊。

終於,第五日下午,共和軍攻下鐵血營主營──這裡早已空無大部隊,只留下傷兵、老弱婦孺與數十名誘敵兵力。部分共和軍士兵衝入小院後,不禁愣在當場:地上橫七豎八都是無力抵抗的傷兵與婦孺,有人甚至抱著嬰兒哭泣。

賀蘭書低聲道:「這是鐵血營最後一點良心,還是絕望的詭計?」

葉明正隨即調派人員照料傷者、安置平民,卻也強調不得大意,避免敵人假扮難民乘機行刺。巷戰的殘酷不只在於流血,更在於真假難辨的人性。

過去五日間,共和軍各部小隊輪番鏖戰,兵力逐步集中在鬼地城東門的甕城。鐵血營主力眼見無望,分批轉移至甕城死守,留下部分老弱斷後──東城主營遂成一片廢墟。

※※※

鐵血營主力最後退守於東門甕城。這座堅固的半圓形防禦設施,如同死神的甕中陷阱。從東城大路望去,只見內外高牆間堆滿盾牌、倒塌馬樁與焦黑的拒馬。五百餘名鐵血營死士壓縮在不足一千平方米的甕城裡,擁擠得令人窒息。有人靠牆席地而坐,有人靠著破布簡單包紮傷口,少數幹練的軍官還在分配僅餘糧水。士兵們夜間只能席地枕戈,人人皆聞彼此呼吸聲,城門口還不時傳出低沉的咳嗽與呻吟。

「甕城現在像是座墳場。」賀蘭書站在遠處觀察,語氣裡難得帶著疲憊,「如果再拖下去,裡頭的人只會餓死、病死,或者發瘋互相殘殺。」

達米安親王在軍議上建議:「既已絕其退路,不如圍困鐵血營到底。據守孤城,沒有外援,也沒多少補給,他們撐不了多久。」

然而,賀蘭書卻搖頭道:「這群人是被餓慣的硬漢,你怎知他們沒私藏糧食?一旦拖延時間,反而拖累我軍士氣,而且虛增糧草消耗。與其無休止消耗,不如用『火攻』一舉擊潰。」

葉明正於前一夜徹夜未眠,在帥案前反覆斟酌。明知火攻是個殘忍的決斷,卻也明白戰局拖下去只會對共和軍不利,甚至讓更多人白白送命。最終,他在晨曦將現時下令:「依賀蘭書副帥之議,備齊火油、乾柴,以投石車、弓箭手強攻甕城。」

命令傳下,共和軍在鬼地城外的營地,立刻搬運原本準備用來攻城的器械和燃料。當天上午,共和軍便在甕城四周布陣,弓箭手排列成排,投石車則調整角度對準甕城內。

午時過後,隨著一聲號令,第一批油罐與乾柴被投進甕城。片刻後,數十支燃燒的火箭如流星般劃破天際,落入甕城內部。烈火與濃煙瞬間捲起,尖叫與咒罵此起彼落。有人試圖用泥土與濕布撲滅火源,卻難敵熊熊烈焰。甕城成為炙熱的煉獄。

幾名鐵血營士兵企圖從東門內外突圍,但甕城兩側的共和軍早已嚴陣以待,所有出口皆有伏兵守候。每有逃兵衝出,便被箭雨和長矛攔下,死傷倒地。

共和軍又接續投入第二批、第三批油罐與乾柴,烈焰持續了一個下午,濃煙自甕城內升騰而起,覆蓋東門一帶。圍觀的山民勇士和民兵有人心生不忍,也有人小聲訕笑道:「當年這些鐵血營殘殺我們族人時,可沒給一條活路,今日終是報應。」

這場火究竟燒了多久,後世有不同記載。有人說是「三天三夜」,也有人說是「五天五夜」,甚至也有人誇張地描寫成「七天七夜」。但當日在鬼地城內高處監視的曹清月,卻只是淡淡地記下:「東門甕城火攻一日一夜,煙塵彌天,哀號聲斷續至曉。」

火勢漸熄後,賀蘭書率兵打開甕城殘存的兩道門,黑煙還未完全散盡。火光熏黑的牆壁下,堆積著焦黑、扭曲的屍體。地面上血水與油脂混雜,空氣中瀰漫著燒焦與腐爛的味道,令人作嘔。偶有僥倖未死者掙扎著求救,也難掩深陷地獄般的絕望。

搜索中,林致遠帶人發現甕城一隅有一個臨時掘出的地洞,洞內發現了鐵血營首領路德維希‧馮‧格萊芬哈特,以及數名核心將領、包括傀儡城主克勞斯‧馮‧德拉肯海姆的屍體。他們皆面色鐵青、無明顯燒傷痕跡,顯然是因濃煙悶死,或自裁而亡。葉明正接到傳回的消息後,只是長歎一聲,神情複雜。

而賀蘭書則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一場大火勝過百場廝殺,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

整個東門地帶此時已化為一片焦土。甕城外,民兵與山民勇士一同拖著屍體、搬運餘燼,眾人只是默默填埋屍骨,場面壓抑無聲。

※※※

這一場共和軍在鬼地城東的巷戰與最後的甕城之戰,前後不超過十五日,卻讓雙方死傷累累。據戰後統計,共和軍死傷超過一千二百人,鐵血營則全軍覆沒。消息傳開,流亡者、山民、甚至鬼地城的平民皆驚駭於這場「烈焰葬歌」。

有流言說共和軍焚毀了整個鬼地城,後世訛傳者有之,渲染者亦有之。事實上,火只燒及東門甕城,與夏初的麥田火海相比,實為一場「針對性屠戮」。

當天傍晚,流放谷共和軍終於完全控制鬼地城。甕城火勢餘燼尚存,葉明正、賀蘭書等人繞行現場,無人言語。空氣中殘存的焦味和廢墟的沉寂,彷彿警告所有後來者:在這亂世裡,勝者或許可以建立秩序,但總要付出代價。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之戰,流放谷共和軍以火攻滅鐵血營,成就一場軍事上的速勝,但也因此為葉明正及賀蘭書埋下日後遭人非議的種子。當年參戰的老兵,有人終生不語,有人夜夜夢回火光血影。所謂不世之功,不過是一地焦土上的浮生夢而已。」

夜色低垂,鬼地城的東門外,灰燼隨風飄散。從今以後,這片土地上將再無鐵血營的旗號──只剩下火與灰裡,被遺忘的名字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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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3/08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易主,表面上看是共和軍軍威所致,實則人心早已崩潰。 起義軍斬殺兩大家主,浮塵社通內應,諸多勢力在秩序崩潰邊緣自救互鬥,終至舊主潰滅。 然新主能否仁政善治,百姓是否真正得以安生,則屬未定之數。 人心之變,既可成事,亦可敗事。破城易,安民難;得人心難,守人心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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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8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陷於饑荒,民心渙散,終致諸勢力內鬥、流民叛逃、城中暴力日益。其局面之惡化,不能全歸咎於天災,實為流放谷共和軍縱火斷糧、宣傳離間、以食為兵之結果。然此舉固有軍事勝效,卻亦催生無數冤魂。據記載,僅秋季一役,城內平民死於饑餓與內鬥者數千;而因流言被當作內應處死者,亦不知凡幾。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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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夏初,共和軍燎原衛首次夜襲鬼地城農田,開啟了谷地軍事史上罕見的糧食戰。 此役表面上不過焚毀兩片新麥,實則重創鬼地城經濟與軍心,並在心理上奠定了共和軍戰略主動權。 戰場外的民生苦難、軍士良知的掙扎,亦在這一夜,被火光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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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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