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小說《共火記》第三十章第二節、城門已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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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熙率眾向共和軍投降

吳熙率眾向共和軍投降

第三十章、鬼地城之戰

第二節、城門已啟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仲秋,鬼地城的晨霧尚未散盡,城內卻早已陷入亂世的極致。

葉明正接獲鬼地城內應的急報,夜色未退時便已召集軍議。議事廳中,副官曹清月、共和軍副帥賀蘭書、哀痛丘知事李子安、燎原衛統領林致遠、副統領伊瑟琳、聽風台主事鄧之信等人依次到齊,氣氛如雨前壓雲,低沉難明。

鄧之信沉聲道:「鬼地城昨夜再爆大亂。赤雁幫、沃特森家族的打手與奴工、饑民在北城巷戰,屍首遍地。根據內應回報,沃特森家族糧倉被洗劫,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下落不明。如今市中已見流民聚眾鬧事,諸勢力互相猜忌,城內早已無法無天。」

林致遠眉頭微蹙道:「果然還是到了這一步……我們的人在山腳巡查時,也發現不少逃難的鬼地城百姓在野地徘徊,多是餓得無力行走的老人與孩子。」

葉明正喝了一口冷茶,便環視眾人道:「時機差不多了。」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峻。「賀蘭書副帥,準備集結主力,全軍出發。谷口關留兩百人,哀痛丘留八百人,守好後路,其餘八千人,隨我進兵鬼地城。」

副官曹清月一邊記錄分派,一邊冷靜補充:「谷口關由尉遲武冀知事坐鎮,哀痛丘則由李子安知事坐鎮,同時負責後勤,剩下的人手,盡可能全部抽調到前線。」

賀蘭書微一頷首,語氣平實:「兵貴神速。看來鬼地城已經陷入混亂,若我們還猶豫,只怕夜長夢多。」

軍議結束,哀痛丘屯墾營頓時進入備戰狀態。民兵、山民勇士在晨霧裡列隊,燎原衛全副武裝,各部落使者忙於傳令調度。營地外的泥路上,塵土飛揚。十日後,便有八千人的隊伍朝鬼地城推進。

共和軍的大軍很快便佔領歸魂湖畔。短短數日,湖畔荒地上已搭起許多簡樸的營帳,前線指揮部隨之設於此地。

仲秋某日清晨,葉明正與賀蘭書身披東州札甲,親自帶隊列陣於鬼地城北門外。宋寬業設計的輕型投石車、攻城梯一字排開,冷光閃閃。陣前內外,營壘內外,數千人嚴陣以待,空氣中瀰漫著決戰前的壓抑與躁動。

葉明正舉目望向高牆,沉聲下令:「全軍,備鼓──」

一時間,戰鼓轟鳴,旗幟揚動。

共和軍一眾將士,隨即齊聲高呼:「鬼地城四大勢力聽著──今日之戰,並非滅絕之戰。赤雁幫、沃特森家族、鐵血營、浮塵社諸位,只要願意歸降,棄械投誠者,保其性命、留其財產。若執迷不悟,待我大軍攻入,家破人亡,悔之無及!」

數千人齊聲吶喊,山谷回音如雷。

原以為這番「勸降」不過例行公事,沒料到北城高牆內,竟漸漸傳來騷動。片刻後,北門沉重的門閂緩緩開啟,一道長長的陰影拖在門洞之間。

只見一隊數百名男女、衣衫襤褸的難民,手持簡陋武器,頭頂白布,緩緩自北門走出。隊伍最前,一人舉白旗,臉色堅毅,步伐不亂。他走至陣前,先向葉明正一揖,自報姓名:「在下吳熙,鬼地城起義軍首領。」

葉明正留意到他左右臉頰都有刺字,左臉東州語、右臉帝國通用語,但都是同一個意思──偷糧賊。

吳熙揮手,身後兩名壯漢抬出布包,打開後裡頭赫然是兩顆血跡斑斑的人頭。

「這是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還有沃特森家族族長卡西安‧沃特森的首級。北城、西城已被我起義軍掌控,兩家殘部已除。浮塵社同意與我軍合作,現下全城只剩東城的鐵血營還在死守。」

此話一出,共和軍一眾將領臉色皆變。

賀蘭書目光如炬,卻仍不失警惕,低聲道:「此人話未必全信,須防有詐。」

只見吳熙將劍插地,率全體起義軍單膝跪地,齊聲高喊:「鬼地城起義軍,願舉城投降,歸順共和軍!」

葉明正面無表情,心中卻暗自翻湧。他舉手止住部隊躁動,緩聲道:「既然如此,諸位願棄暗投明,我當以誠相待。但兵法有云,疑兵之計不可不防。請隨我軍返回營地,由我軍細查明真相,再論功賞。」

吳熙恭敬應諾:「一切聽從元帥調遣。」他身後百餘名起義軍,目光中有懼、有希冀、有慶幸,亦有無法掩飾的疲憊與飢餓。

共和軍將領依令,將起義軍帶往臨時軍營。聽風台、軍紀營連夜詢問,詳細調查吳熙等人出身經歷、起義始末。起初仍有疑慮,直至收到鬼地城內應密信,核對暗號後,方才徹底確認──這批起義軍確為自發反叛之民所組,並與內應暗通有無,非有詐謀。

夜幕降臨,營帳中燈火通明。葉明正、賀蘭書、曹清月等人聚首議事,軍紀營軍律使衛凌雲彙報道:「這批起義軍多為奴工、百姓和原赤雁幫、沃特森家族不滿現狀的基層打手。日前城內暴動時,正是吳熙為首一舉起義,先斬首兩家首領,奪取北城、西城防區,見我軍到來,隨即遣人出城求降。」

賀蘭書點頭道:「看來這場仗不只是刀槍之爭,更是人心的攻防。」

葉明正沉吟片刻,道:「鐵血營尚在東城負隅頑抗,須及時包圍,以免夜長夢多。傳令主力部隊,火速包圍東城,確保城防無遺漏。其餘部隊隨我進駐赤雁幫、沃特森家族舊地,設立通訊、後勤總部。」

軍令下達,各路人馬迅速行動。共和軍自西門入城,井然有序。城內殘破景象觸目驚心,街頭巷尾,處處可見餓殍、破屋、焚燒過的店鋪。難民聞訊而來,或哭或笑,亦有不少人茫然四顧,不知新主何人。

夜色漸深,城西沃特森家族舊宅外,已升起共和軍大旗,新的秩序於瓦礫中孕育。

葉明正臨時設帳於庭園,隨即點名浮塵社白塵主前來會面。

※※※

沃特森家族的舊宅雖仍殘存帝國貴族宅第的氣派,但院牆剝落,樓宇斑駁,門前的青石早已佈滿青苔和灰塵。葉明正帶著賀蘭書、曹清月、林致遠、鄧之信等人,步入這座昔日權勢家族的根據地時,竟無人感嘆,只剩下對時局蒼涼的默然。

浮塵社白塵主很快便由軍士帶進院落。他身形瘦削,年齡約莫四十,眼神平靜,衣著乾淨整齊,與一旁的起義軍首領吳熙明顯不同。

葉明正起身,語帶關切道:「缺糧的時候,你們浮塵社的人沒餓著吧?」

白塵主微微一笑,語氣謙和道:「承蒙葉帥垂問。其實早在夏末,我便得知共和軍將以斷糧策略逼迫鬼地城。浮塵社素來有備無患,便預先囤糧,因此社中千餘人基本無虞。至於起義軍,倒是吃了不少苦。」

葉明正頷首道:「能照顧自己也算不錯。──剛剛那支起義軍,是怎麼籌劃起來的?你們浮塵社出手不少吧?」

白塵主坦然承認道:「我們從夏末開始,暗中散布流言,聯絡幾個頭腦清醒的奴工與年輕打手,分頭策反赤雁幫、沃特森家族基層,順帶鼓動飢民們舉事。城內本就民怨沸騰,無非是缺個點火的人罷了。柴薪已積,只需丟下火星,烈焰自會蔓延。」

賀蘭書點頭稱許道:「這一手分化瓦解,的確不比正面強攻遜色。人心既潰,城門自開。」

林致遠插話道:「只是餓死的人也不少。今晨我經過北城外,街角和下水道口滿是屍首……」

白塵主神色微黯,低聲說到:「浮塵社也有親人死於饑荒。若不是形勢所迫,誰願意鋌而走險?只盼新秩序能給百姓一條生路。」

葉明正沉默半晌,語帶疑惑地問道:「你們為什麼願意和我們合作?單憑利益嗎?」

白塵主笑道:「利益總有,但並非唯一。浮塵社能在流放谷立足,全靠情報網。谷口關的眼線早就注意到你們這支明正軍殘部,在極端困境下還能維持秩序,且不輕易犧牲底層百姓。我便想,若讓你們入主鬼地城,也許總比讓四大勢力統治要好。你們入主哀痛丘以來,對各部落、各族裔也頗多寬容。這一點,比過去任何一個谷地強人都要好些。」

賀蘭書若有所思道:「你們的情報網,真是神通廣大。谷口關的守軍裡有你們的人?」

白塵主淡然一笑道:「一開始就在。包括谷口關都督褚道炯,也時不時會給我送密信。」

葉明正搖頭苦笑:「原來褚道炯那死老頭兒,也有這麼一手……」

鄧之信此時問道:「你們浮塵社為何懂得聽風台早期密碼?這本是軍方機密。」

白塵主頷首道:「這說來話長。我們浮塵社本就是明正軍後裔。『白塵主』只是世襲稱號,我是第四代。第一代白塵主,名賀蘭煌,早年協助傅中行節度使創立聽風台,並主持機密事務。但他後來不滿傅中行殘酷打壓舊世族,與之反目,幾乎全族被放逐到流放谷。那之後,我們族人便靠著情報技藝立足至今。」

賀蘭書聞言一驚,語氣中帶一絲難以名狀的情感:「賀蘭煌……那是我的曾伯父。按輩分你我還算同輩呢。」他當場向白塵主拱手行禮。

白塵主還禮道:「浮塵社世代飄零,若無同道中人,也不知能否熬到今天。」

鄧之信也道:「怪不得你們用的密碼我們能破譯。這世間,恐怕沒人比你們更熟悉早期聽風台的暗語了。」

葉明正正色說:「這次鬼地城能破,浮塵社的功勞居首。若無你們在內煽動、策反,光憑共和軍強攻,未必能這麼快進城。」說罷,正襟起身,對白塵主鄭重一拜。

白塵主還禮,神情平靜道:「請葉帥放心,浮塵社無意爭權奪利,只盼百姓能有口飯吃,不必再流離失所。還請共和軍入主之後,施行仁政,善待百姓,令新秩序真正落實。」

葉明正鄭重點頭道:「這是我軍初志,也是我個人的承諾。只要我葉明正還在這流放谷一日,就不許有人濫殺無辜、巧取豪奪。」

這一番言語落地,眾人心頭皆感壓力沉重。

賀蘭書半是自嘲、半是真心地笑道:「新秩序還沒建立,舊的怨與傷就已積壓一堆。從今以後要管的麻煩,可比打仗更棘手了。」

白塵主點頭回應道:「所以我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

當夜,鬼地城的街巷燈火稀疏。共和軍在浮塵社、起義軍的協助下,逐步接管城中要點。赤雁幫、沃特森家族的舊部或潛逃、或投降,鐵血營死守東城,卻已如困獸。百姓對未來仍然迷茫,市井巷弄裡三三兩兩的老人小孩蜷縮著,等待著天亮後的新命運。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易主,表面上看是共和軍軍威所致,實則人心早已崩潰。起義軍斬殺兩大家主,浮塵社通內應,諸多勢力在秩序崩潰邊緣自救互鬥,終至舊主潰滅。然新主能否仁政善治,百姓是否真正得以安生,則屬未定之數。人心之變,既可成事,亦可敗事。破城易,安民難;得人心難,守人心更難。」

夜色如洗,新政將臨,舊事未了,鬼地城內外,只能靜待晨曦與下一波風暴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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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3/08
艾芙曆四百一十六年秋,鬼地城陷於饑荒,民心渙散,終致諸勢力內鬥、流民叛逃、城中暴力日益。其局面之惡化,不能全歸咎於天災,實為流放谷共和軍縱火斷糧、宣傳離間、以食為兵之結果。然此舉固有軍事勝效,卻亦催生無數冤魂。據記載,僅秋季一役,城內平民死於饑餓與內鬥者數千;而因流言被當作內應處死者,亦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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