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衣物芳香劑與洗髮精的氣息,四周隱約飄著不知名的交響樂旋律。眼前的黃光忽明忽暗,隨著時間漸漸穩定,光線變得清晰起來。
韓思妍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地中海風格的白色天花板。她躺在柔軟的床上,身體幾乎陷了進去。
她試著動了一下,右大腿立刻傳來劇痛,右手背也傳來隱隱刺痛。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白色雙人床上,蓋著白色薄被,身上是一件寬鬆的連身裙。右手背插著一根針頭,透明軟管連著吊在金屬支架上的點滴,液體正緩緩冒著泡。
她稍微拉開被子,看見自己大腿纏著數層厚厚的繃帶。隨著意識逐漸恢復,腦中也浮現了最後的記憶。
那場,在小木屋的戰鬥。
她蹲下身子,摸著一隻全身漆黑的小貓。就在那一瞬間,她從小貓身上感覺到一股異常的殺氣。那隻貓腦中殘留著兩個黑衣人的身影,那種氣息,她不陌生——和在咖啡館、十六湖時感受到的一樣:
「明明知道存在,卻怎麼也讀不進去的心。」
她幾乎沒多想,直接轉身起跳,朝斜前方的兩人飛踢過去。右腳踢上他們面罩時,她甚至感覺到某樣東西擦過手臂的灼熱氣流。
這就是她告訴李韻的「秘密武器」——千錘百鍊、無堅不摧的踢擊。
最終,她體力耗盡,眼前一黑,倒下前最後的畫面,是李韻接住了她。
「對了!李韻呢?」她猛然驚醒,撐起身體。
才剛掀開薄被,右腿的傷口便劇烈抽痛,痛得她倒吸一口氣,整個人差點栽回枕頭。
「哎喲,我真的是笨死了……這麼多方法不用,偏偏選了個反作用力最大的……」她咬牙碎念。
還沒來得及罵完自己,一個更讓她焦慮的念頭冒了出來:
「不會留疤吧……」
她想伸手去摸傷口,但光是想像就讓她渾身緊繃。從繃帶的包覆方式看,應該已經縫合了。但她還是皺緊了眉。
就在這時,門「咿呀」一聲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一名金髮藍眼的中年男子,身形高大,氣場異常。
他一開口,說了句她聽不太懂的話,語調像英文,但斷斷續續,口齒含糊。
韓思妍一驚,本能往後一縮,結果牽動到傷口,痛得她幾乎咬破嘴唇。她試著集中精神發動心靈感應,但虛弱得連一絲力氣都擠不出來。
男人又說了幾句,語音滯澀、發音模糊,像是在模仿人類語言。她甚至懷疑,這人不是說得不好——而是根本不是用語言溝通。
她閉上雙眼,用力壓住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
這時,那男人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黑色裝置。
像耳機——和她在咖啡廳看見的一模一樣。她原本以為那是 AirPods,現在她才明白,那絕對不是。
男人將裝置掛上右耳,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這次語音清晰穩定:
「你好,我叫羅伯特。」
她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了。
因為她聽到的不是聲音——而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意念。
那是純粹的心靈訊號,直接穿透意識,毫無遮掩。
一股敵意瞬間從她胸口爆發。
她咬緊牙關,將痛楚逼入太陽穴,凝聚意識為一道銳利訊號,朝對方發射——
羅伯特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晃了一下,額頭冒出冷汗。
她正準備再發一波,卻見他又掏出另一個裝置——一模一樣,只是是紅色的。
他掛上另一隻耳朵。
那一瞬間,一道熟悉的屏障升起。
「阻絕」的力量。
她感覺自己像被困在水缸外,訊號碰上一層柔軟卻無法穿透的牆壁。
她猛地倒回床上,雙手緊緊摀住耳朵,大口喘氣。
「算了啦……要殺要剮,隨便你……」她喃喃道,聲音裡滿是疲憊與不甘。
短暫的靜默後,羅伯特的聲音再次傳來——不是語言,也不是聲音,而是一段清晰無比的訊號:
「你想不想知道,李韻心裡有沒有你?」
那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敲擊在她心底。
她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卻一次次逼自己不要再想。
「這是不可能的事!醒醒吧你!那個傢伙的心裡全都是香織!」
她在腦中吼著,像是想將那一絲希望硬生生壓下。
但羅伯特的語氣依舊平靜,像是早已算準她的反應:
「只要你想知道,你隨時可以讀他的心。但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所以讓我幫你。如果你把手放下來,我就當作你有興趣繼續聽下去。」
他的語調完全不同於剛剛那種遲鈍的口語。透過心靈感應,這個男人顯得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幾乎讓人無法抗拒地想聽下去。
她在心裡拼命喊:
「他們是敵人耶!是姐姐的敵人耶!怎麼可以聽他說話?!」
「冷靜點,韓思妍!你給我冷靜點!」
但她的手還是慢慢放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般地,垂落在身側。
她坐直身體,眼神迷惘,開口問道:
「……你要怎麼做?」
羅伯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語氣不疾不徐:
「你應該熟悉香織的腦波吧?」
她的身體猛然一僵。
這句話像是一道電流,劃破她的腦海。
她愣了一瞬,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全身神經像被喚醒般緊繃。
「……什麼香織?」她低聲問,聲音壓得很低,雙眼卻已經微微瞇起,語氣裡滿是戒備。
「我需要你,用香織的腦波訊號,引誘李韻過來。」
她立刻搖頭,動作近乎本能。
「我才不要……為什麼……為什麼不用我自己的腦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都聽得出那一絲壓抑不住的脆弱。
「重點不在於他怎麼來,」羅伯特語氣平靜,像是在敘述天氣。「而是在他來了之後,我們要做的事。」
他語速不快,卻每一個字都像水滴落在她意識深處,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
他開始陳述整個計劃——
思妍這才知道,李韻原來剛剛覺醒了自己的心靈感應能力。
而羅伯特,將使用一台腦波放大器,在他抵達特定區域時將他引導過來。
韓思妍聽著,神情逐漸變化。從最初的狐疑,到震驚,再到後來的憤怒與警戒。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拳頭也早已在被單下緊握。
她正要開口——
卻被下一句話,硬生生打斷:
「最後,我要他使出心靈感應能力的第三階段,把你,變成香織。」
「什麼?!」她像被電擊般驚呼出聲。
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四肢發顫。
「這個階段,會徹底抹除你的心智,將香織的意識置換進來。從此之後,他看到你——就等於看到香織。」
她渾身發冷,脊椎像浸在冰水中一樣顫抖。她瞪著羅伯特,像在看一個徹底瘋掉的人。
「李韻……他怎麼可能會答應這種事!」她幾乎吼了出來,聲音裡是震驚,是抗拒,也是某種深藏的恐懼。「你瘋了吧?這太——」
「你說呢?」羅伯特仍然平靜如水。
她腦中一片混亂,意念像亂麻一樣纏繞拉扯。她一邊告訴自己:李韻不會,他不可能為了香織犧牲她……
但某個更安靜、卻更真實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你確定嗎?
李韻真的……不會嗎?
她不敢肯定。
羅伯特看穿了她的掙扎,語氣不帶絲毫情緒:
「當然,如果他選擇放棄,那我的計劃就失敗了。我也無話可說。」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她咬著唇,低下頭,雙眼緊緊盯著床單,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羅伯特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下注,也像在宣告一場不可逆的選擇:
「怎麼樣?要不要賭一把?——李韻,要的是香織,還是你?」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像是被一陣冷風吹過。
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她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抓住了床緣。
然後,她一點一點地,緩緩地——
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