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灘的景色像霧氣般消散。
韓思穎出現在他們眼前。
羅伯特倒在地上,雙眼失焦,喃喃低語。
「他被自己的能力反噬,」思穎語氣淡淡,「現在,心靈被抹除的人,是這傢伙了。」
她掃了眼李韻和韓思妍緊握的手,眉頭微微一皺。
韓思妍像是被電到,猛地縮回手,臉頰泛紅,小跑到姐姐身邊。
「笨蛋。」思穎瞪了她一眼,抬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思妍嘟起嘴,一臉委屈,卻什麼也沒說。
「這裡不能久留,」思穎掃視四周,語氣平靜卻不容抗拒,「我們走吧。其他事情都處理好了。」
在這個漫漫長夜中,李韻第一次有了放鬆的感覺。
— — —
現在是半夜三點左右。
李韻背著韓思妍,她的腳傷讓她幾乎無法正常行走。這個時間的巴塞隆納街頭格外冷清,偶爾有幾輛計程車呼嘯而過,卻絲毫沒有減速或載客的意思。幸好,李韻的住處就在附近,他決定先帶思妍和思穎回家休息,之後再打算。
三人沿著 Sant Gervasi 的 Carrer de Balmes 往下坡走。路兩旁是典型的巴塞隆納公寓樓,石造外牆、鐵花陽台,有的陽台上還晾著衣物或擺著幾盆綠植,昏黃的路燈在濕潤的石板路上折射出一層溫暖卻寂寞的光。
走到 Ronda del General Mitre,街邊的梧桐樹在夜風中輕輕顫抖,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捲起一陣涼風。路口的便利商店還亮著燈,玻璃門上貼著紅色促銷標籤,裡頭的店員正無聊地滑著手機、打著呵欠。
再往前,他們來到 Carrer Gran de Gracia。白天的這裡總是擠滿行人、觀光客,兩側的商店櫥窗擺滿了各式招牌,服飾店、鞋店、咖啡館、快遞店、老派理髮廳一應俱全。現在,鐵門紛紛拉下,只剩幾家便利店和酒吧還透著光。門外站著幾個抽菸聊天的年輕人,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突兀。建築外牆帶著細緻的浮雕和新藝術風格的裝飾,鐵欄杆與石柱在月光下泛著冷冽光澤。空氣裡混著夜晚特有的潮濕、香煙味。偶爾還能看見剛從夜店或舞會散場回家的人,搖搖晃晃地穿過街角。
即便是深更半夜,仍能窺見巴塞隆納特有的活力與生命力。
一路上,三人默默無語。
思妍靠在李韻背上,呼吸輕淺,閉著眼;思穎走在旁邊,身形筆直,即便疲憊依然帶著一貫的優雅。夜風輕輕掠過,他們的影子被路燈拉得長長的,映在老牆上。
進到 Carrer Gran de Gracia 後,李韻轉進了一條安靜的小巷,走到一棟看似平凡的公寓樓前。米白色外牆已被歲月抹上痕跡,陽台鐵欄上掛著幾株吊盆,其中有幾株已經枯萎。門口是一扇灰色金屬門,嵌著一大片玻璃,裡頭的樓梯間隱約可見。李韻掏出鑰匙,轉動略顯卡頓的鎖芯,門隨著一聲低響被推開,一股熟悉的、微帶潮氣與老屋氣味的空氣湧了出來。
「這裡大概再走一段路,就是思妍的咖啡館,對吧。」韓思穎低聲說。
「十分鐘。我幾乎天天去。」李韻也低聲笑了笑。
「早知道,就該找個離你遠一點的地方。」韓思穎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韻忍不住露出一個有點尷尬的笑容。
李韻帶著兩人進到家門時,韓思妍已經在他背上睡著了。
他打開門,是個狹窄的玄關,左轉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裸露的紅磚牆,走廊盡頭才是客廳,再連著小小的餐廳。途中會經過三間臥室。
「我之前在巴塞念書的時候,就住在這裡。」李韻一邊帶路,一邊低聲說,「這次來出差,沒想到居然能在 Airbnb 上訂到這一間。之前我和三個室友住,現在只剩我一個。你們看,想在哪間房間休息都可以。」
韓思穎點了點頭,視線敏銳地掃過四周,像是在確認安全無虞。隨後,她挑了一間最大的房間,輕聲對李韻說:「謝謝。」便扶著思妍走進去。
不久後,浴室傳來水聲。
李韻簡單收拾了一下,見她們都安頓好了,便也一頭倒在床上,很快沉沉睡去。
— — —
隔天一早。
韓思穎在一陣喧鬧聲中醒來。
她走出房門,才發現這座房子隔壁就是一間小學,規模不大,但孩子們的笑聲、奔跑聲透過薄薄的牆壁傳進來,活力毫不打折。
她走到廚房,很快聞到了蛋和麵包的香氣。
李韻站在電磁爐前,正煎著麵包和蛋,看起來睡眼惺忪,頭髮還亂著,像是整夜沒怎麼睡好。
「早安,睡得還可以嗎?」李韻抬頭看向她。
「很好,謝謝你。」韓思穎笑了笑,「妍妍累壞了,一整晚打呼。」
「我先準備了兩人份的早餐,等妍妍醒來再幫她做。」李韻把兩個盤子端上桌,裡頭是煎得微酥的法棍切片、番茄與半熟煎蛋。
韓思穎對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李韻又轉身開始操作咖啡機,機器運作時發出細細的聲響,很快瀰漫出濃郁的咖啡香。
思穎打算等李韻一起上桌再開動。她隨意在屋裡走動,看著牆上貼著的旅行照片。她很快看懂了:那些地方,那些畫面,或多或少都和淺田香織有關——儘管照片裡沒有她的身影。
思穎看著照片出神片刻,然後轉身望向李韻。
此刻他正把兩杯咖啡端上桌,微笑著說:「一起吃吧?」
思穎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走向他:
「『人生就是不斷放下,遺憾的是,我都沒能好好地與他們告別。』」
「嗯?」李韻顯然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說這個,這是一句知名的電影台詞。
思穎沉默了一會,慢慢開口:
「提示性記憶,你解開了嗎?」
李韻一愣,手一抖,差點將咖啡打翻。
「妍妍跟你說了?」他急急問道。這一路上,他什麼都沒提,但他也知道,韓思穎……或許根本不需要別人告訴她。
思穎搖搖頭,拉開椅子坐下,先啜了一口咖啡。
「她送你的香袋,還在嗎?」
李韻怔住,腦中像是被什麼擊中——他從未想過,會和香袋有關。那明明是香織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禮物啊。
他猛然轉身衝回房間,翻箱倒櫃,很快拿著香袋跑出來,緊張地看著韓思穎。
「你打開過嗎?」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靜。
李韻搖搖頭,完全沒想過這層意義。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打開——
「等等。」韓思穎忽然伸手制止,語氣仍淡淡的,「你知道,這個提示性記憶是做什麼的嗎?」
李韻皺起眉,搖了搖頭。「你為什麼會……?」
思穎輕輕笑了。「這是香織,請我幫她做的。」
李韻瞳孔一震,呼吸驟停,像是有什麼瞬間被抽走了。
「你……你怎麼會認識——」
「那些都不重要了。」思穎放下杯子,慢慢說,「香織要我把一段『記憶』轉交給你。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段『想像中的記憶』。」
「……我聽不懂。」李韻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眉頭深鎖。
「你打開吧。」思穎輕聲說。
李韻慢慢打開香袋。裡面靜靜躺著一張深藍色的小紙片,上頭,用英文印著:
「Hofmann 霍夫曼」
李韻的手顫了一下,臉上浮現震驚之色。
「那是……你們第一次吃飯的地方,對吧?」思穎看著他,輕聲問。
李韻沒有說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好了,接下來我不打擾你了。」思穎語氣放緩,幾乎像耳語,「看到這張紙片後,你很快會進入提示性記憶。一開始,你會知道你進到了某段『記憶』,或是說『想像中的記憶』,可能會有些不舒服,不過很快你就會沉浸在那個場景裡了。記住這句話,『去洗手間照鏡子』,然後你就不會察覺到自己在回憶裡了,就像是某種……催眠吧。總之,請把它當作香織留給你的,一份禮物。」
她的聲音像風一樣輕輕拂過耳畔。
「你會再一次,見到淺田香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