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韻!最近好嗎?希望你喜歡新的工作!聽說你最近在巴塞隆納工作,好羨慕喔!我兩個月後要去巴塞隆納,你會有空吃個飯嗎?」
訊息已發送。
香織看著手機螢幕,嘴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她盯著那行剛傳出去的字,愣了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將手機放回整潔的辦公桌上。桌上擺著筆記型電腦、幾樣文具用品,唯一不協調的,是攤開的幾塊布料和一個小針線盒,針還插在半成品的香袋上。
她輕輕哼著歌「最重要的事」,手指靈巧地在布料上穿梭。
「淺田小姐心情很好喔!」
一道明亮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香織手一顫,幾乎沒握穩針。
她抬頭,看見身穿白襯衫、黑窄裙的松本小姐。
「啊,是松本小姐,不好意思。」香織連忙放下手中的香袋,站起來整理衣服,試圖維持一貫的優雅。
「最近在研究女紅嗎?」松本笑著。
「是要送人的。」香織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
「送人?想不到現在還流行香袋呢,肯定是很親密的人吧。」松本眨了眨眼。平時聽這種話,香織多半會有些不高興,但今天心情太好,她只是笑笑沒回話。
「喔對了,清水先生請你去三號會議室一趟。」
「……好的,謝謝告訴我。」
聽見「清水」兩個字,笑容瞬間從香織臉上消失。
她默默收拾桌上的布料,指尖發著微抖,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 — —
夜裡,她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辦公大樓,身後「安西株式會社」的看板還亮著白光。
從天堂到地獄,大概是對今天心情最貼切的形容了。
她曾經期待著去巴塞隆納,可接到命令的瞬間,一切都變了調。
她從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與他再見。
上一次像這樣情緒崩潰,是什麼時候?她已經想不起來了。
— — —
「為什麼要我做這件事。」
確認艾瑞克離開會議室後,香織說出這句話。
她背對清水,手裡緊握著裝有李韻資料的信封,信封邊緣被指甲掐出深痕。
「這是工作。」
清水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感。
而她的平靜,則是爆發前的寧靜。
「是因為我上週跟你說的事嗎。」
「不是,這是工作。」
「如果是工作,為什麼你要放入私人的感情。」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真的要說的話,你私自刪除『目標對象』紀錄,這才是私人感情。」
「我不記得你有權限查看我的偵測器。」
「我有權限調查可疑員工。」
「那也不代表你能看我的手機、我的照片、我的訊息……」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因為我『那時候』還是你男朋友,不管你承不承認。」清水冷笑。
這句話像一道雷電劈下,香織猛地轉身,怒視著他。清水側著臉,面無表情。
就在昨天,香織和清水提出分手,清水也沒有挽留。
香織對於這段感情名存實亡的感情早已感受到無比的痛苦,卻又不知道如何結束。
當這真正結束的時候,她就好像卸掉了某個沉重的負擔。
或許,她內心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刻去找李韻,她甚至也沒有完全準備好要跟李韻聊什麼,但就好像過去那段時間裡,每當她感到害怕、孤單的時候,只要有李韻在,她就會感到很安心。
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所以,你選擇了李韻。」清水低聲道。
「這不關你的事。」
「我明白了。祝福你……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話。」清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香織倒抽一口氣。
「你……打算殺了他?」
清水轉過頭,淡淡地說:「這個嘛……要看你怎麼配合我的計劃了。」
— — —
深夜的東京街頭,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疲憊到極點,卻又不想回家。
快到大手町地鐵站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走入一條狹窄的巷子。
她走過三條巷弄,終於在第四條巷口,看見一家不起眼的居酒屋。招牌看起來很新,大概是剛開不久的。
拉開簾子,裡頭小小的,沒有其他客人。
老闆娘正在收拾東西,抬起頭對她笑。
「晚安,打擾了。」
「歡迎光臨。」
「不好意思,這麼晚才過來,還營業嗎?」
「沒關係,請坐。」老闆娘笑道。
香織坐下,環顧四周。牆上的菜單看了一會兒,她小心問道:「我聽同事說……這裡有台灣菜?」
老闆娘有些靦腆:「最近剛開始試做,不過選擇不多喔。」
「沒關係,不好意思這麼晚還麻煩您,有菜單嗎?」
「沒有菜單,但你可以直接說想吃什麼,或我跟你說我會做的。」
「有咕咾肉嗎?」
「咕咾肉不是台灣菜,不好意思!」老闆娘笑著欠身,「有滷肉飯、紅燒牛肉、三杯雞……」
「那就滷肉飯吧。」
「好,稍等。」
香氣撲鼻的滷肉飯端上桌。
「不好意思久等了。」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著,沒有特別快,卻一口接一口,很快就見了底。
「好懷念的味道啊。」她心裡想著。
「味道還可以嗎?」老闆娘問。
「非常好,謝謝。」
「為什麼會在這裡賣台灣菜呢?」
「喔,我是台灣人,嫁到日本來的。」
「哇!日文講得好流利啊!我有個很好的台灣朋友。」香織笑了笑。
「有來過台灣嗎?」
「一直想去,但沒機會。」
「台灣很棒,有機會一定要去喔。」老闆娘點點頭。
老闆娘接著開始聊著開餐廳的故事,香織邊聽,邊又點了幾道菜。
每一道,都是她曾經吃過、李韻親手做給她吃過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個男子忽然衝進了居酒屋,一身狼狽,滿頭汗水,他對老闆娘大喊:「老闆娘,快點給我!她在等我了!」
「來了來了!」老闆娘慌忙轉身進了後廚,不一會兒拿著一盒東西交給他。
香織看著那個男子的神情——雖然狼狽,卻像在發著光,那是一種單純、又滿溢出來的開心與幸福。
男子接過盒子,大聲道謝,又急急忙忙衝了出去。
香織下意識看向老闆娘。
「喔,那個男生啊,他給他女朋友準備了一個驚喜,說是想做個訂製甜品。找了好多家店都被拒絕了。」
老闆娘捂著嘴笑起來,「反正我最近也閒,就幫了他的忙。他上次來也是這樣,滿頭大汗,感覺已經被拒絕了很多次,還是很有精神呢。天曉得他有多喜歡那個女孩子。」
一股酥麻的感覺慢慢攀上香織的脊背,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喉嚨緊得像被什麼堵住,鼻腔酸脹,眼眶一陣一陣發熱,視線越來越模糊,連呼吸都像被抽掉了力氣。
下一瞬,胸口猛地一縮,一道顫抖的聲音從喉間擠了出來,肩膀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熱淚悄無聲息地沿著臉頰滑落。
是啊。李韻就是這樣的啊。
她總以為,是自己在等李韻。
可她怎麼從沒想過——
李韻一直都在奔跑啊。
在不認識的地方,
在大雨裡,
在尋常的馬路上,
在沒有她看見的每一個角落。
為什麼,她從來沒有想到呢?
老闆娘看得微微發怔。
香織一邊抹著眼淚鼻涕,一邊忍不住笑了,聲音還帶著抽噎:
「好希望……那個女孩子能夠,好好地、清楚地,回應他的心意啊。」
— — —
「你這個傻瓜,趕快跑啊!」
香織在心裡大聲吶喊著。
可李韻就像個木頭人,失魂落魄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快把她給氣瘋了。
她用盡全力在腦海裡搜刮著,想起所有能傷害他的話:「我連看你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終於,李韻像個殭屍般慢慢轉身,準備要離開。
「用跑的、用跑的、用跑的啊!」
香織在心裡拚命喊著。
下一秒,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餘光裡,清水舉起了手。
上帝連一秒猶豫的時間都沒給她。
等她回過神來,只覺得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臉龐。
還有——那個擁抱裡傳來的體溫,意外地比記憶中更溫暖。
好吧,至少……她有預料到這種可能性了。
香織看著李韻,心裡湧起千言萬語。
她剛才說了那麼多惡劣的話,他一定很難受吧。事實上,她一直都是這樣,從未真正向他道歉。
剛才在車裡、在清水啟動那台機器的瞬間,她才終於確認——李韻,是心靈感應能力者。
至少,在她看過的那些實驗裡,普通人對那台機器,是不會有任何反應的。
其實,她還有點高興。
「還好是你啊。」
香織心想。
李韻是個溫暖的人,擁有這樣的能力,或許能幫助更多人吧。
「真想看看你對我使用心靈感應時的樣子,這樣,我會不會更容易猜透一點?」
還有,她想告訴李韻,香袋的用意。
可回憶一股腦湧了上來,讓她分了心。
……既然你的能力已經啟動了,那麼……你,應該聽得到我的聲音吧?
在聖托里尼,其實還是挺開心的。除了天氣實在太熱,還有你啊,真的太笨了。
那個夕陽好美,美到我差點以為自己戀愛了——可我還是得告訴你,我們不能成為戀人。
可惜啊……沒辦法再跟你去一次聖托里尼了。
到了杜布羅夫尼克,我覺得自己該坦白了。
我知道自己太自私,明明知道這段關係走不下去,卻還是貪戀你的溫柔。
可是你知道嗎,每次我下定決心,你總是輕而易舉地瓦解我的防線。
你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天我們同住一個房間的晚上,我到底在想什麼。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以為,回到巴塞隆納,一切就會結束。
旅行的風景與回憶的確很美,但最美的,其實是那些日常裡的小片段啊——
你冒著大雨來接我下課。
你記得我愛吃的點心,跑了好幾公里去買。
我曾經想過無數次,如果一切照著最好的劇本發展下去,接下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不知道啊。
但是……我想要再去一次聖托里尼,去杜布羅夫尼克,也許,還能一起去台北、去東京。
或許……這次我會更有耐心,然後,能夠輕輕地拉住你的手——
……說了這麼多,你都聽懂了嗎?
唉,呆子,別光看著我啊。
記得打開香袋,好嗎?
有沒有聽懂啊?
……對不起啊,小韻。
我真的沒力氣開口了。
但我相信你。
再握緊我的手,好嗎?
就像在聖托里尼時一樣。
嗯?
你還真的握住了——
你聽到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太好了……
「小韻……我想……你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