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自習的陽光透過南側的窗戶灑進一年三班的教室,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粉塵。
常沁宜老師在講台上交待著待會兒英文課的注意事項,而台下的孩子們心思各異。
闕恆遠翻開那本散發著新墨水味的英文課本,第一頁印著大大的字母「A」和「B」,旁邊配著紅蘋果與厚厚書本的插圖。他看著那些符號,腦袋裡卻不由自主地蹦出昨晚夢見的那些羊皮紙卷,上面寫著扭曲如蝌蚪般的魔法文字。
「如果英文跟魔法一樣,只要唸個咒語就能懂就好了……」
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正看著他。
他抬起頭,發現斜前方的玥映嵐正好轉過頭來拿後方置物櫃的墊板,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會。
玥映嵐的眼神很淡,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她看到闕恆遠對著課本發愁的樣子,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轉回身去,重新坐得端正。
那種優雅的背影,讓闕恆遠突然想起夢裡阿爾文對他說的「少爺要有少爺的儀態」。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試著模仿夢裡那個「少爺」坐著的樣子。
「好,大家安靜。」
「現在請外籍老師,Teacher Kevin 進來。』」
教室門被推開,高大的凱文老師帶著招牌的燦爛笑容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拍著手,用那種誇張且充滿活力的美式語調喊著:
「Good morning, class! How are you today?」
全班大部分的孩子都熟練地齊聲回應:「I'm fine, thank you!」
坐在第一排的悅清禾甚至還多加了一句:「And you?」
她的發音精準得像廣播電台的配音員,連凱文老師都忍不住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闕恆遠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周圍的同學,千慕羽正興奮地揮著手跟老師打招呼,伊凝雪雖然聲音很小,但也乖乖跟著唸。
只有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誤闖入高級舞會的服務生,完全聽不懂別人在交談什麼。
凱文老師開始在黑板上畫起圖案,玩起了單字互動遊戲。
「Who can tell me, what is this? It's red, and it's sweet!」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的形狀,上面帶了一片葉子。
「Me! Me! It's an Apple!」
千慕羽高高舉起手,屁股都快離開椅子了。
得到老師點頭後,她大聲地喊出答案,隨後開心地領到了一張亮晶晶的小貼紙。
闕恆遠看著黑板上的蘋果,心裡卻在想著昨晚夢裡那種叫「晨曦果」的水果。
那東西也是紅色的,但會發光,吃下去之後身體暖洋洋的。
他盯著蘋果圖案出神,直到凱文老師走到了他的桌子旁邊。
「Hello! What's your name?」
凱文老師彎下腰,那雙深邃的藍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闕恆遠。
「……」
闕恆遠整個人僵住了。
他知道老師在問他的名字,但他突然忘記「我的名字是」英文該怎麼說。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求助地看向前方的同學,但大家都正在看著他。
坐在最前面的悅清禾微微側過頭,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似乎在納悶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他答不出來。
「……闕……闕恆遠。」
他最終憋出了中文名字,臉頰漲得通紅。
教室裡傳來幾聲細微的笑聲。
左政勳在旁邊調皮地學著他的語氣說:
「闕~恆~遠~老師在說英文啦,你要說 My name is 啦!」
「It's okay! Repeat after me, My... name... is... Heryuan.」
凱文老師耐心地引導著。
闕恆遠像個木偶一樣跟著複讀了一遍,當他終於唸完那個句子時,感覺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一樣疲憊。
第一節英文課就在這種讓他坐立難安的氣氛中度過。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鐘聲響起,凱文老師揮揮手離開教室,闕恆遠整個人攤在桌面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嘿,你叫闕恆遠對不對?」
千慕羽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後排,手裡拿著剛領到的貼紙,好奇地看著他。
「嗯……」
「你英文真的很差耶,我幼稚園就學過這些了。要不要我教你?」
千慕羽的語氣很直接,但沒有惡意,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但這種感覺卻讓闕恆遠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看了一眼千慕羽那頭漂亮的小捲髮和閃亮的髮箍,搖了搖頭。
「不用啦,我多聽幾次就會了。」
「喔,好吧。」
「那我要去找清禾玩了,拜拜』」
千慕羽像隻花蝴蝶一樣又飛走了。
闕恆遠看著她跑向悅清禾的背影,心裡那種「夢境與現實」的落差感反而變得更加劇烈。
在那座聖倫利亞城裡,他不需要學什麼 Apple,他只要一揮手,阿爾文就會為他準備好一切。
他在那裡受人尊敬,他甚至還是商會未來的繼承者。
可是在這裡,他連一個自我介紹都做得零零落落。
他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裝水。
穿過走廊時,他看到玥映嵐正跟伊凝雪站在窗邊說話。
伊凝雪似乎還在為剛才凱文老師的大聲音量,而感到害怕,玥映嵐則一旁溫柔地拍著她的肩膀。
「沒事的,凝雪。」
「凱文老師只是比較熱情一點,」
「妳只要跟著大家一起唸,他就不會特別注意妳了。」
玥映嵐的聲音依舊冷靜。
她轉頭看到了走過來的闕恆遠,這次她沒有避開目光,而是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在這混亂的第二天早晨給了他一點點小小的禮貌回應。
闕恆遠裝完水回到位置。
他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心裡開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渴望。
「好想快點回家……好想回去那夢裡。」
他開始期待夜晚的降臨。
雖然他理智地認為那個夢不會再回來,但在內心深處,他多麼希望這一切現實才是一場噩夢,而那個叫聖倫利亞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歸屬。
早上的課程還在繼續,國語課、數學課……雖然這些科目他聽得懂,但心神早已飛到了那座有著兩輪月亮的城市。
時間慢慢來到了中午。
教室裡開始飄散出營養午餐的味道,那種大桶裝的菜餚香味,再次提醒他——這裡是台北,他還是那個餐館家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