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那頓充滿異國風味的早膳後,闕振德便匆匆帶著幾名商會隨從,前往魔法議會洽談稅務,而林亞芳則留在後花園指揮園丁們處理那些嬌貴的魔藥。
闕恆遠站在這座比他現實中整棟公寓還要大的中庭裡,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少爺,老爺吩咐過,在伴讀小姐們抵達前,您必須先對家業以及這座城市得先有初步的認知。」「請問您想先巡視家中的「珍寶庫」,還是由我陪同您去庭院的最高處,俯瞰整座聖倫利亞?」
男僕長阿爾文微微欠身,他的舉止像是一部經過精密設定的機器,冷靜且完美。
「去高的地方看看吧,我想知道這城市到底有多大。」
「遵命。少爺,請隨我來。」
阿爾文領著闕恆遠走上一座蜿蜒的石造旋轉階梯。
這段階梯位於宅邸的最西側,塔樓的外牆上爬滿了會發出微弱藍光的苔蘚。
每走一段路,闕恆遠就能透過窄小的箭孔窗看到外面的景色。
當他們來到塔樓頂端的露台時,一股強勁卻溫暖的氣流直接撲面而來,將闕恆遠那件絲質族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瞪大了眼睛。
整座聖倫利亞城像是一幅精密的齒輪地圖展現在他眼前。
城市的核心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圓環,無數懸浮在半空中的小型石板在建築間緩緩移動,上面站著身穿長袍的學者或武裝士兵。
「少爺,請看正中央那邊。」
「那是「聖黎明大聖堂」,也是您後天即將要入學的學院所在地。」
「那裡匯聚了全大陸最優秀的導師,無論是人族的占星術還是精靈族的元素操控,都在那裡授課。」
阿爾文伸手又指向東邊一片被翠綠古木覆蓋的區域。
「那是精靈居住的「翡翠之森」外廊,我們商會在那裡有三座大型的香料曬場。」
「而西邊那座冒著黑煙的粗獷建築群,則是矮人的「熔爐工坊」,我們家倉庫裡那些高品質的餘燼石,全部都是從那裡換取過來的。」
闕恆遠看著那些宏偉的景觀,心裡想的卻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阿爾文,如果我想要買東西,也是用錢嗎?」
阿爾文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皮袋,輕輕一拉,裡面倒出了幾枚色澤亮麗的硬幣。
「這是這城市所通用的幣制。」
「這枚帶有齒輪花紋的是「魔銀幣」,價值最高;」
「這枚刻有麥穗的是「金盾幣」;」
「最普通的是「銅子」。」
「目前我們闕氏商會目前擁有的資金,夠足以買下這條街道一半的店舖。』」
闕恆遠接過一枚金盾幣。
它比現實中的五十元硬幣還重了一點,邊緣還刻有防偽的魔法紋路,摸起來暖洋洋的。
他心裡盤算著,這如果是真的黃金可以拿回去現實,那他這輩子,不,是他在台北的三輩子,全都不愁吃穿了。
巡視完高度後,阿爾文接著帶他來到了家中最神祕的地方——「魔石鑑定室」。
這是一間光線昏暗的密室,空氣中充滿了乾燥的石粉味。
幾名戴著單片眼鏡的老師傅正埋頭工作,他們清一色的外國面孔,有的甚至留著長及胸口的灰白鬍鬚。
「少爺好。」
一名叫做巴德(Bard)的老鑑定師停下手中的放大鏡,對著闕恆遠點了點頭。
「少爺您過來得正好。」
「這批剛從礦區運來的「水靈石」,純度裡有一些雜質,我們還正在討論是否要退回給供應商。」
「您想試試看感受它們的能量嗎?』」
巴德將一顆湛藍色的透明礦石遞給闕恆遠。
「我要怎麼感受?」
「只要閉上眼睛,放鬆您的指尖,想像您正在觸摸一團冰涼的海水。」
闕恆遠照做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清涼的氣流,正順著指尖鑽進了他的手臂,像是一股細小的電流,卻一點也不刺痛,反而讓他因今天早起而略顯乾澀的眼睛,感到一陣清爽。
「哇……這感覺好奇怪。」
「呵呵,看來少爺的天賦不錯。」
「這就是乙太的感應。」
「雖然您現在年紀還小,但在入學前就能有這種感應,對以後的魔法課程非常有幫助。」
這場「巡視」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
聖倫利亞的黃昏美得讓人心醉。
天空中那輪巨大的白月已經升起了一半,而太陽落下的地方則染成了詭異卻神聖的紫紅色。
今天,闕恆遠學會了如何辨認三種基礎魔石,也得知見到精靈長老得要先行「撫胸禮」,也明白了這座城市夜晚是有「宵禁」的——這是為了防止森林裡的某些魔物誤闖入。
晚膳時,闕恆遠的父親看起來有些疲憊,但他還是細心地詢問了恆遠今天所見到的細節。
「恆遠,這兩天你先放鬆一下。」
「明天,我會讓阿爾文帶你去挑選幾件像樣的禮物,後天清晨,第一位伴讀小姐就會到來了。」
「禮物?我要買禮物送給她嗎?」
「這是我們闕家的禮數。」
「你要知道,人家女孩子隻身來到我們府上,」
「還要照顧你的起居與學業,這樣我們是不能失了禮儀的。」
闕恆遠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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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倫利亞的深夜,與台北那種霓虹燈閃爍、充滿機車引擎餘溫的喧囂完全不同。
當兩輪月亮——潔白的「席琳」與緋紅的「露娜」同時懸掛在夜空頂端時,整座城市被籠罩在一層淡紫色的薄霧中。
闕恆遠躺在寬大的四柱大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那種絲綢被褥貼在皮膚上的滑順感,讓他時刻提醒著自己:
這不是他原本那個悶熱的小閣樓。
他輕手輕腳地爬下床,赤腳踩在那厚實的羊毛地毯上,走向露台。
「好安靜……」
他扶著雕花石欄杆往下望。
深夜的闕府庭院裡,那些名貴的魔藥植株正散發著幽幽的螢光。
正好有一種名為「月光草」的植物,正隨著夜風輕輕搖曳,每當花瓣舒展,就會灑下點點銀色的粉末,隨即消失在空氣中。
他抬頭看向遠處的城區。
聖倫利亞並沒有路燈,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棟建築物頂端的「守護石」。
那些石頭在深夜裡會發出穩定的藍光,串聯成一片如星海般的網。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夜空中掠過幾道長長的黑影。
那不是飛機。
而是騎著巨大獅鷲的城衛隊,他們背著閃爍寒光的長槍,正低空巡邏著。
獅鷲拍打翅膀的聲音沉悶而有力,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細微的氣流,吹動了闕恆遠額前的碎髮。
「少爺,深夜露重,您不該待在露台上的。」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陰影處傳來。
闕恆遠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發現阿爾文正安靜地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只托盤,上面放著一盞散發微光的魔法燈和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
「阿爾文?你怎麼還沒睡?」
「僕人的使命是守護這棟宅邸的安寧。」
「這是由「安神花」所萃取的熱蜜乳,老爺吩咐過,如果您深夜未眠,便讓您喝下。」
阿爾文走上前,將托盤放在露台的小石桌上。
「阿爾文,那個……那些騎在大鳥上面的人是誰?」
「那是聖倫利亞的「蒼穹騎士團」。」
「少爺,這裡是多種族匯聚的貿易都市,雖然繁榮,但城外的荒野到了深夜並不安全。」
「那些騎士團都是在守護我們的,防止暗影生物穿過防禦護罩。」
闕恆遠端起那杯熱蜜乳,杯身傳來溫潤的熱度。
他喝了一口,一股濃郁的奶香夾雜著花蜜的甜味瞬間流遍全身,原本因為一整天身分落差而緊繃的神經,竟然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阿爾文,你覺得……現在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阿爾文依舊保持著完美的社交距離,眼神平靜如水。
「少爺,在這個世界上,」
「只要您能感受到的痛覺、嗅到的香氣、以及此時此刻溫暖您的蜜乳,便是真實。」
「真實並非取決於您在哪裡醒來,而是在於您的靈魂如何感知。」
闕恆遠聽得半懂不懂,但他覺得這句話很溫柔。
他坐在露台上,看著雙月緩緩移動。
他也看到遠處的「翡翠之森」方向,有一群發光的小精靈正像流星一樣在樹林間穿梭;
他甚至聽到矮人區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那似乎是換班的信號。
這種極致的奇幻感,讓他對「現實」的記憶開始產生了一種恍惚。
直到蜜乳的後勁上來,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阿爾文體貼地扶著他回到床上,並且為他蓋好絲綢被。
「晚安,少爺。當您再次睜開眼,聖倫利亞的陽光會隨時準時迎接您的。」
深夜三點。
這座奇幻都市已經徹底進入了沉睡。
闕恆遠在夢境中做了一個小小的夢。
他夢見自己在現實世界的英文課上,突然掏出一顆發光的魔石,全班同學,包括那個總是冷冰冰的悅清禾,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在睡夢中,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當這場深夜的靜謐達到頂點時,那種「拉扯感」再次出現。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抓著他的後領,將他從這張奢華的大床上抽離。
聖倫利亞的月光開始扭曲,阿爾文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現實中悶熱的空氣,以及那台老舊電風扇轉動時發出的「吱吱」聲。

















